197-如何读懂一首诗

开篇词｜有刷抖音的功夫，我们还不如读读诗词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欢迎加入我的课程，和我一起聊聊诗词。

相信很多人刚读完我的开场白，就已经准备好撤退了。甚至会下意识地觉得，聊什么诗词，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刷刷抖音呢！

当我和一些朋友提起诗词的时候，很多朋友的第一反应也是“我工作太忙了，哪有时间读诗”，或者是“诗词又不能让我升职加薪，文绉绉的”。更夸张的是，有一些朋友会直接和我说：“诗词这么高级的东西，我配不上。”

别急，在下结论之前，我想先和你分享一下我和诗词的故事。

因为我参加过《中国诗词大会》、《中华好诗词》等等节目的缘故，在平时总是有很多朋友问我：“天博，你到底能背多少首诗？”

我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啼笑皆非。因为我可没有闲得没事，和小孩子一样，去数过自己到底掌握了多少首诗词。所以，我只能回答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但大家总觉得我在谦虚，于是乎，我也只好拍脑袋估算下，说大概就一千来首吧。这时候，肯定会有另外一个问题等着我，“厉害厉害，咱俩关系好，我也不是外人，你把背诗的诀窍给哥们说说呗？”

你看，话已至此，我总得掏出点干货来。但，怎么说呢？从小到现在，我真的没有刻意地背过诗，我都是读过几遍之后，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

如果你非要让我找个能背下这么多诗的原因，那我只能说，我的“情商”比较高。

啥意思，背诗怎么还涉及到“情商”了？这么讲吧，我读诗的时候，总是会把自己带入到诗人描绘的那个场景里头，去感受和体验他的心情和状态，然后就自然地背下来了。

举个例子，苏轼的《定风波》你肯定听过吧。

前段时间，电视剧《觉醒年代》里，陈独秀还唱了一段，看得我荡气回肠。我把这部分视频下载下来了，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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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我们来一起看看《定风波》的内容。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别听暴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为什么不一边高歌，一边慢慢地往前走呢？

这句话的意思不难，难的是把自己带入这个场景中去。你也可以试着想一想，假设某段时间，你状态不好，负责的工作还没有出结果，周围同事也会质疑你、挑战你，你压力很大。

某个加班完的晚上，你下楼回家，突然发现下雨了。你没有带雨伞，索性就淋着雨，快步走向了地铁站。一路上，有的人急匆匆地跑着，有的人在路边躲雨，但你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信步雨中。那时，你再想起“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是呀，无所谓，管那些嘈杂的声音干嘛？我就是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按照我相信的方式，把这事做成，就像今天我面对这阵雨一样，吟啸徐行，优雅从容。

紧接着再读，“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淋完雨，有点冷，就像最近你最近工作一样让人不顺心。你觉得有些失落，有些无力，但你没有吐槽和抱怨，因为啥呀？因为你抬头就看到了山头的斜照呀。这时，你是不是觉得对这句诗就更有共鸣了呢？

如果你了解苏轼的话，此刻，你会觉得自己和苏轼成为了朋友。

你看，这样再去理解这首词，是不是你会觉得离你特别近呢？是不是就觉得苏轼的表达特别美呢？这么美的东西，你是不是就总是想多读几遍呢？在理解的基础上，去欣赏，是不是也更容易记住呢？

这就是我说的“情商”，之所以一直加引号，是我觉得那么表达不准确。如果更精确点，我想应该是我能体会、感受到诗词的美。

诗词对于我而言，绝对不是一些文字简单地堆砌起来，而是一个个画面和场景，是一个个生动的故事。我可以通过一首诗，去体会陆游对初恋的思念之情，也能体会辛弃疾报国无门的失落感，还能体会到苏轼那“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

我知道，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时代，你肯定会说，我很忙，诗词这东西离我太远了，我又何必花时间看这东西呢？高考的时候，我背得已经够烦了。

如果可以，请允许我用 2 分钟时间，去说服下你。为啥呢？因为，我觉得，审美能力是一个人非常重要的能力。

比如说，我有个朋友，他特别喜欢古典音乐，甚至每年都愿意花很多钱去奥地利体验萨尔茨堡音乐节。这音乐节前身是莫扎特音乐节，就是一堆莫扎特级别的音乐家或歌者演奏莫扎特级别的音乐。

他天天给我安利内田光子，一个弹莫扎特非常牛的钢琴家。我就去听了内田光子弹的曲子。说实话，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恐慌。为啥呢？因为我完全感受不到他描述的那种音乐之美。不过我很确定，这是我人生的遗憾啊，我没能力欣赏这样的好东西。

当然，我不是说，你必须觉得萨尔茨堡音乐节好，而是想说，如果别人觉得好，你却丝毫体会不到，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能力的缺失呢？

同样，对于诗词来说，也是这个道理。苏轼那首词就是很好，但你却丝毫体会不到这东西好在哪里，是不是也是一种悲哀呢？

你可以进一步想想，为什么我们很容易就能体会刷抖音的快乐，但是很难能体会刷诗词的快乐呢？

因为抖音在我们的审美舒适区内。

今天抖音可以给我们快乐，可是三十年之后，抖音还能再给我们快乐吗？

其实，精神享受和物质享受是一样的。再好吃的菜，天天吃我们也会觉得厌倦，同质化的抖音看多了我们就会觉得无聊。如果不去刻意突破审美舒适区，我们会下意识地选择，更容易使大脑皮层分泌多巴胺的东西，这就是许多猎奇的内容会大爆的原因。

审美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塑造自己的审美舒适区，是我们对自己灵魂的责任。

如果你认同这个观点的话，那从今天开始，咱们可以一起去探寻诗词之美。况且我觉得，在欣赏美的同时，诗词还可以塑造我们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这里，我再给你讲个我的真实故事。

2012 年，我硕士毕业，从北京回到长春，在一所大学里工作。几年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工作特别无聊，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能仿佛一眼看到自己人生的尽头。

于是在 2018 年，我选择了从体制里辞职出来创业。你要知道，在东北这种绝大多数人都对迷恋体制内工作的社会环境里，这是一个“蠢到家了”的决定。

创业对我来说，最大的难题并非生存，而在于周围特别多人的不理解。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周围的人都觉得你“吃饱了撑的”、“脑子有病”的时候，而带来的那种压力。

我当时就把自己的手机屏保换成了李白《观放白鹰二首》中的一句：“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李白的这首诗，全诗也非常简单，短短四句：

说的是在寒冬十二月，猎鹰刚刚被训练的时候，它的羽毛会被剪掉，这个时候它是飞不起来的，此时身边会有很多燕雀来嘲笑它。而猎鹰则回复说：“你们这群燕雀不用现在如此呱噪，我自有飞上万里云霄的时候。”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每读到这句诗，我都能从里面获取一种力量，它让我相信自己，让我直面困难，让我坚定。

这份力量，也是我这堂课想带给你的。

01｜ 读诗句：溪柴火软蛮毡暖，还是火软溪柴蛮毡暖？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开篇词中，我们聊到了读懂一首诗是一种能力，从这一讲开始，我想和你聊一聊，该怎么读懂一首诗。

你可能会想说，读诗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哪里来的标准方法？但是我考虑到，很多朋友已经很久没有读过诗了，所以我把自己的读诗经验总结成了三步读诗法，希望能给你一个捡起诗词的抓手。

三步读诗法顾名思义一共三步：读诗句，读诗人，读诗意。读诗句是要研究诗词表面的形式；读诗人是探索诗词内在的精神；读诗意是体会诗中超越文字的感发。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三步读诗法的第一步读诗句。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读诗句有什么难的呢？只要认识汉字，直接读就行了呗。别急，我们先看一句诗：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这句诗出自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一》，其二就是我们学过的名句 “铁马冰河入梦来”。在我们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提三个问题，你可以先停下来想一想答案。

这句诗前半句读起来非常拗口，为什么陆游当时不调整文字顺序，改成顺口的“火软溪柴蛮毡暖”呢？

这句诗读的时候该怎么断句呢？是“溪——柴火软——蛮毡暖”吗？

诗中和陆游一起不出门的“狸奴”是谁呢？

这三个问题，你都答得上来吗？带着这些问题，我们来一起看看，如何读诗句。

格律之美：读诗就是唱歌

你可能听过这么一句话“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但你知道其中的“吟”指的是什么吗？

很多人可能会以为是诵读的意思，但“吟”其实是指吟唱，也就是说很多诗词是可以唱出来的，古人读诗就像唱歌一样，而诗词之所以可以唱出来，是因为“格律”的存在。

格律指的是诗词中的平仄运用。平仄，其实就是音调。根据宋朝《广韵》记载，中古汉语有四种声调，称为平、上（读音 shǎng 同“晌”）、去、入。除了平声，其余三种声调有起伏变化，就统称为仄声。

我们汉语普通话也分为四声，但与古时的四声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古时候平声分成了现代拼音的一声和二声，上声变成了三声，去声变成了四声，入声消失了，入声字现在混在拼音四声中。

这样导致有些入声字，本来是属于仄声的，现在却归到了平声里，比如常见的“白”“独”“屋”等等，不过这些我们稍作了解就可以了。

我们可以简单地把拼音的一声和二声理解为平声，三声和四声理解为仄声。

关于诗词格律的知识有很多，而我们只需要记住一句话，“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就行了。就是上下两句诗中，每句诗的第“一三五”个字你可以不用考虑，但是第“二四六”个字，要保证“平仄”对仗。

比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一》：

第一句诗“风卷江湖雨暗村”的第二个字是“卷”，是普通话的三声，是仄声，那么下一句诗的第二个字就应该是“平声”，“溪柴火软蛮毡暖”，“柴”是二声，是平声，平仄相对，我没有骗你吧！

同理，第四个字“湖”和“软”也是如此，“湖”是平声，“软”是仄声。第六个字也是如此。“溪柴火暖蛮毡软”虽然拗口得像个绕口令，但是它符合平仄的规律。

正是格律，让诗词的读音充满了特殊的美感。古代的“吟诵”方法现在虽然已经几乎失传了，但诗词中读音的平仄交错，仍然和唱歌一样有音调变化，只要你把诗句读出来，就能感受到一种音律上的抑扬顿挫之美。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读诗就是唱歌的原因了。

结构之美：断句，这还不简单吗？

当你简单了解了格律之美后，我们就可以来讨论诗句的基本结构了。你可能会想，我又不是专门研究诗，为什么要了解诗句的结构呢？

李清照有一句诗，“九万里风鹏正举”，说的是长空九万里，狂风烈烈，大鹏展翼的壮美画面。很多人由于不懂诗歌结构，把它都读成“九万里——风鹏正举”。你来感受一下，是不是有种微妙的差别呢？把“风鹏”连在一起读，“风”成了“鹏”的形容词，直接删去了画面中的烈烈狂风，也让整句诗都失去了力量感。

听到这你可能会觉得，嗯，结构是很重要，不过不就是断句吗？有什么难的呢？

一般的情况下，断句确实不难。五个字或者七个字的诗词，肯定是“二三或者二二三，最后三字在一起”的断法，比如“家书——抵万金”，又比如“溪柴——火软——蛮毡暖”。

实际上，诗用这种断句方法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是词还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比如说，我之前有次参加一个诗词爱好者的饭局，有个老兄说他最喜欢的词人是辛弃疾，还当场朗诵了一句，“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这老兄朗诵得激情澎湃，我听了以后不禁笑了。饭桌上其他人也笑了起来。这位兄弟还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他说他从小念书的时候就是这样断句的。

其实，这里的断句就不能按照“最后三字在一起”的方法来断，应该读成“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意思是七八颗星子在天外闪烁，两三点雨滴在山前漂浮。这句词省略了两个“在”字，显得更加轻盈飘渺。

不然像那位老兄的断法，“七八个——星天外，”，“七八个”还可以理解，但是“星天外”是什么意思？是什么东西就叫做“星天外”吗？还是一个典故呢？

所以读词的断句，要根据具体内容，进行具体的分析。

用典之美：古人为什么这么爱用“梗”

解决了格律和结构的问题，我们开篇所提的三个问题，只剩下一个了：陆游的“狸奴”到底是谁呢？

其实这里的“狸奴”指的是小猫咪。“狸奴”最早出自唐代张沁写的《妆楼记》。而“奴”在古代不是特指奴隶，也指女子，女子有时会自称“奴”，比如“奴面不如花面好”。把猫比作女子，在古代是很常见的。宋代还有“聘猫”的习俗，就是用盐和鱼当做聘礼，像娶亲一样去把猫接回来。

陆游这诗就是说：外面又刮风又下雨的，我还是在家撸猫吧。与同系列的“铁马冰河入梦来”相比，这一首诗是不是非常温暖可爱呢？“狸奴”这个典故，就是解读这首诗的“题眼”。

诗人用典，其实和我们现在用各式各样的“梗”是一样的，不了解“梗”的内涵，你就可能没法 get 到诗人要表达的点。比如“李白 yyds”，不懂“yyds”你就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在说啥。同样地，你如果不知道“狸奴”是指猫的话，很容易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联想。

我们一起来看李白的一首因为典故太多，而被很多人忽略的好诗：《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这首诗比较长，我们看其中的一段：

其中，“狸膏”、“金距”和“歌舒”这三个词就代表着三个典故。

这里的“狸膏”指的是斗鸡时候为了让我方战鸡沾上狐狸的气息，使对手畏战，而涂在鸡头上的狐狸油脂；“金距”指的是斗鸡时候为了让鸡爪更加锋利，套在鸡爪上的金属。

因为盛唐时期贵族阶级流行斗鸡，所以很多人为了逢迎这些权贵的喜好，就极尽所能，去琢磨斗鸡的技巧，狸膏金距就是其中的代表。

“哥舒”说的是唐朝大将哥舒翰，他曾率大军强攻吐蕃的石堡城，战争极其惨烈，尸骨成山，哥舒翰最终取得了胜利，并因此获得了皇帝唐玄宗的重赏和提拔，即所谓“取紫袍”。要知道，唐代三品以上的高官才能穿着紫色制服。

知道了这三个典故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段诗：

整首诗是李白给好友“王十二”的答诗，上述那段你可以想象成是李白拍着朋友肩膀，说：

“王十二啊，你当不了那些去琢磨狸膏金距这些斗鸡技巧而溜须拍马的人，你看他们那样，恨不得把鼻孔朝天吹出一道彩虹来；你也学不来哥舒翰，他带兵横行青海，石堡一战牺牲万千军士，才换来那一身官服啊！”。

李白在这里说了两种人，一种是溜须拍马，媚上欺下的小人，另一种则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什么都敢牺牲的狠人。这里李白运用典故，不过短短数十字，却“言有尽而意无穷”，给读者传递了丰富的信息，同时还留足了联想的空间，这就是用典的第一个作用。

这两种人在现实中很常见，下次见到他们，该怎么“吹捧”他们，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那听到这里有人会觉得，不就是用典吗？我百度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一大堆典故，堆在一起，岂不是就能凑个千古名篇，比李白还厉害啦？

其实，古人诗词中的“梗”可不是随便用的，其中是有技巧的。我来举个我心中真正的用典大神李商隐的例子，来给你介绍用典的技巧。

《锦瑟》你肯定学过:

这首诗李商隐一共用了四个典故，“庄周梦蝶”、“望帝啼鹃”、“鲛人泪珠”、“玉暖生烟”。这四个典故你大概已经非常熟悉了。可是你知道，李商隐用完了“庄周梦蝶”之后，为什么接着要用“望帝啼鹃”，而不是“鲛人泪珠”吗？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直接交换“庄周”和“望帝”这两个典故的顺序吗？

其实啊，这四个典故是层层递进的。初期，“晓梦迷蝴蝶”是迷茫，而后，“春心托杜鹃”是执着；虽然已经很执着了，但美好的事物看似触手可及，却永远也得不到。所以，在“望帝啼鹃”之后，就到了虚幻的“月明珠有泪”和“日暖玉生烟”。

《锦瑟》是李商隐作于晚年的诗。在整首诗里，李商隐没有用直接描述情感的文字，而是用典故的层层递进，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暗示，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诗人的情绪所感染。我们会不禁思考，是不是世间感情都是这样，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还是自己的理想情怀，都会经历“迷茫”、“执着”，进而“哀怨”？而后，细细回忆，只剩下惘然叹息。

李商隐非常喜欢用典，后人吐槽他是“獭祭鱼”，说李商隐写诗前要先找出一大堆古籍放在桌子上，就像水獭抓到鱼后，摆在水边祭祀一样。

这自然是个玩笑，但是，李商隐的典故有时确实多到了让很多人读不懂的地步，尤其是《无题》、《碧城》系列。那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的典故呢？

其实，这和李商隐的个人经历有着莫大关系。李商隐的恩师和岳父属于当朝两个不同的党派，两党每天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的，李商隐在夹缝中，说话、写诗不得不含蓄谨慎，再加上他写的爱情诗总是描绘一些当时的禁忌之恋，总是写一些不可说的心情——就只能借用典故了。

这也是运用典故的第二个作用：隐晦地表达，避免事端。

在现在这个信息化时代，学习典故不要太容易。这里我给你推荐一个网站，叫搜韵，上面把诗词相关的典故全部都整理了出来，还会解释典故的多种意思，和运用了这个典故的其它诗句。我们查找一个典故的时候，后面就会牵出一串诗句。解读典故，是不是很像挖宝游戏呢？

天博说

这一讲我们讲了三步读诗法的第一步——读诗句，通过读诗句剥开了诗词的第一层壳，感受了诗句中韵律、结构和典故之美。

我们讲了诗词的韵律本身的美感和什么是平仄，以及“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又讲了一下诗词的结构和断句，二三或者二二三，最后三字在一起；最后讲了下诗词中用典的两个作用，言有尽意无穷、隐晦的表达。

其实诗词并不是一定都是在讲大道理，就像读陆游这首撸猫诗一样，读诗，也可以读出生活中的小情趣。

前面在讲李商隐用典的时候，我们稍微提了一下李商隐的背景。你可能已经发现，要读懂一首诗，诗人背景在其中的重要性了。下一讲我们就来讲三步读诗法的第二步“如何读诗人”。

煮酒论诗

今天的课程虽然结束了，但我想找首诗来和你深入聊一下用典：

李白在《梁甫吟》中写道：

这段诗中，提到了哪些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呢？可以谈一谈你读后的感受吗？

欢迎在留言区和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喜欢这节课，也可以分享给你的朋友。我们下节课见！

02｜读诗人：连李贺生平都不熟，又怎能懂他的诗呢？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之前我们说过，读一首诗可以使用三步读诗法：读诗句，读诗人，读诗意。我们上节课主要讲了怎么读诗句，包括读诗句的平仄、结构和典故，今天我们来聊一聊，怎么来读诗人。

一般遇到一首陌生的诗，读了词句之后，你会怎么做呢？你肯定是想深入去了解这首诗。那怎么才能了解这首诗呢？

我们一般都会由诗人入手。

读诗人，对于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来说，好像并不很难，毕竟百度在手，天下我有。可是百度虽容易，借助诗人信息来读一首诗，却还是有些门道的。我今天从李贺讲起，来和你聊聊读诗人的三个层次。

咱们来先看一首诗：

《苦昼短》这首诗比较长，也比较冷门，不过你不用着急，我们今天是要借助这首诗，主要来讲讲李贺这个人，讲的时候涉及的诗句，我会再重点解释的。

这是一首感叹时光飞逝的诗，诗人的写作手法非常奇妙，用了很多的典故，神君、太一、若木、烛龙、任公子依次登场，好像一部神话大片。大片的结局落在汉武帝和秦始皇，这两个沉迷求仙的皇帝身上，这两个人拼命求仙，但是最终还是只剩下坟墓和枯骨。所以这首诗就是说，人啊，想长生完全就是扯淡。

读懂这首诗的意思并不难，但我们要想读出更多的内容，就要读懂李贺。

理解人：体察人之常情

我猜你肯定很熟悉诗仙、诗圣吧！但是你听说过诗鬼吗？

“诗鬼”李贺，字长吉，生于公元 790 年。可以不夸张地说，如果古今文人论倒霉程度排个榜的话，李贺能排上前三。

其实李贺出身还不错，李贺的远祖是唐高宗李渊的叔父郑王李亮，所以李贺总是骄傲地自称“唐诸王孙李长吉”。可是李贺就像卖草鞋的刘备一样，虽然能自称“唐诸王孙”，但皇族血脉非常淡薄，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李晋当过最大的官就是个县令。

穷之外，李贺长得还很丑，据说他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眉毛是连在一起的，而手指很长，所以被人称为“长爪郎”，长爪就是手指很长的意思。

只是又穷又丑的话，当然不能算得上“倒霉前三”，李贺最惨的一点，是他一生多病。杜甫 55 岁写了“百年多病独登台”，55 岁多病是生老病死的正常规律，可是李贺才 23 岁就写了“病骨犹能在”这样的句子。那么年轻的李贺，就已经习惯了和疾病为伴。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意思是天在同一个人身上降下无数的灾祸才能磨砺出一个词人。李贺虽然不是词人是诗人，但是他的经历非常符合这句话。

虽然贫病交加，百凶加身，李贺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才华，七岁就能写诗，十八岁就已经名动京城。正因为拥有不世的才华，李贺才陷入了过分勤奋的泥沼，才过早地燃尽了他有限的生命。

李贺写诗的勤奋是夸张的，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每天白天自己骑个驴出门采风，晚上回家整理素材写诗。又因为身体不好，李贺经常一边写诗，一边咯血。李贺的母亲总是心疼地说：“我的儿子写诗，是要把心呕出来才罢休吗？”这就是成语“呕心沥血”的出处。

李贺的勤奋是有价值的，仅仅活了二十七年，就留下了 240 余首诗歌。

那么，了解了李贺后，对我们理解这首诗有什么帮助呢？

前面我们分析过，这首诗主要是讲了时间和死亡，那为什么李贺这样偏执地思考时间和死亡呢？

人总是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你能想象得到一个病人对于健康的渴望么？特别是渴望难求之后，就会陷入一种沮丧与失落之中。

表面上，李贺是在“吾将斩龙足，嚼龙肉”，说自己要去斩龙脚、吃龙肉，看起来豪情万丈，简直像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一样。实际上，李贺久病缠身，他是在虚张声势，是“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是知道自己的时间被“月寒日暖”偷走了的，而且自己无可奈何。

在了解了李贺这个人之后，你是不是瞬间觉得“来煎人寿”的那个“煎”字，瞬间变得刺眼了很多呢？

这里我们讲完了读诗人的第一个层次：了解诗人的生平经历。

了解诗人的生平就是要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去理解诗人。比如说，我们知道了李贺多病，那么病人在想什么，李贺肯定就是在想什么。李贺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通过设身处地去理解诗人，我们对诗词的理解就会上升一个层次。

理解时代：触摸时之脉搏

如果说李贺之前在你心中，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那么通过刚才的了解，我想他在你心里的形象肯定变得立体多了。不过这还不够，要更进一步理解《苦昼短》这首诗，咱们就要进一步地了解诗人的创作背景。

《苦昼短》创作于中唐时期。当时皇帝唐宪宗“好神仙，求方士”，为了长生不老之药，已经着魔了，甚至做出了让炼丹药的方士担任刺史的举动，这放在当下，就相当于是让个气功大师去当市长。皇帝都这样了，上行下效，追求长生不老，就成了当时上层社会最流行的话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再次看这首诗，是不是感觉里面多了一种怒气？对这些居高位却不作为的人的怒气，对那些拥有健康还妄求长生的人的怨恨与讽刺。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有个疑问，李贺怒什么啊，人家不作为你去作为不就得了，能干多少干多少呗。可如果我再告诉你，李贺他永远也当不了大官呢？

李贺是富有才华的，当时的文坛大佬韩愈非常赏识他。可有很多人嫉妒李贺，想排挤他。唐朝科举并不是像我们现在高考一样只考一次，而是要考很多次，考了乡试有府试，过了府试才是殿试，然后皇帝在殿试中亲自选状元。

李贺顺利地通过了府试，等待殿试时，这些人说，李贺的父亲叫李晋，李晋的“晋”和进士的“进”同音，为避父亲的名讳，所以李贺终生不能考进士，不然就是不孝。

听到这里你有没有觉得满脑袋问号？这个理由对现代人来说，简直比我和你分手是因为我们性别不同还扯淡，可在当时，由于封建王朝对孝道的狂热追捧，这还真就是个理由。

唐朝当官有两种途径：科举和举荐。科举的含金量高，凭借真才实学考中的话，能做大官；相比起来，举荐显然是有点水分的，被举荐者往往只能做些闲职。不能考进士，李贺也只能被举荐，做个主持祭祀的小官——奉礼郎。

对于李贺来说，这个官的问题其实不在于小，甚至是个肥差，因为有点小权可以吃吃回扣，但是它的工作内容，就是每天清点些祭祀的用具，主持一下祭祀，根本就不需要动脑子。李贺受不了这个，他恨不能“斩龙足，嚼龙肉”去抢些时间，怎么能忍受把宝贵的时间放在数瓶瓶罐罐上呢？

于是，不想虚度生命的李贺辞官了。可他的人生该何去何从呢？由于种种不公，李贺已经没有了任何从文的机会，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你可能对李贺的这首诗比较熟悉：

李贺就像他在诗中说的一样，选择了从军。我们都知道，李贺的身体一直不好，他并没有取得什么“万户侯”，而是死在了从军的路上。那个时候，他才 27 岁。

其实，李贺当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清楚边塞环境异常恶劣，去了肯定很难活着回来。但是他不愿意向命运低头，选择了向死而生，燃尽自己。一般人 27 岁才刚刚工作四五年，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李贺的 27 岁，人生走到了尽头。

我们言归正传，在这种君臣求仙成风，自己报国无门的背景下，你再看李贺这首诗，是不是感觉他正指着某些吃饱了撑的当权者在骂呢，是不是看到了这首诗中对现实的讽谏呢？

我们从创作背景的角度读诗，就是要去体会诗词中诗人与时代之间的共鸣，从历史的维度，去理解诗人写的诗。

《苦昼短》非常有名，所以我们上网可以很轻松地查到相关背景。但是有很多诗词，背景是很不详细的，这就需要我们对照历史来读这些诗。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你要熟读唐宋历史，你只要了解一些重点事件就行了。关于唐诗，我这里有个简单的图，你可以看看：

也就是说，唐诗的背景中，公元 755 年的安史之乱是最重要的时间点。安史之乱之前，是盛唐气象；安史之乱之后，大唐王朝开始走向灭亡，诗风也变得沉郁现实起来。

关于宋词，我也准备了一个图：

就像图中这样，宋代诗词最重要的背景时间点当然是公元北宋变南宋的靖康之耻，家国罹难彻底地影响了之后的词人的创作。

对于诗人所处的时代，我们挖掘到这里，已经可以了解这首诗背后，诗人的感慨和现实的意义了。但是，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就是去了解诗人的创作风格。

理解风格：品诗参考尺度

这里你可能觉得逻辑有点问题，我们不是应该是通过诗人的诗来了解诗人的风格吗？怎么能通过诗人的风格来读诗呢？

这就好像我们学习知识，要先学基本概念，然后才能在实践中一点点消化这些知识。人类不能理解自己从没听过的词汇的意思，就像夏虫不可语冰一样。知道了诗人的风格，我们才能去体会这种风格之美。了解了诗人的风格，读诗才有了审美参考尺度。

比如李贺，他被后人称为“诗鬼”，因为他的诗词风格就是怪诞奇崛，幽冷调激。钱钟书称之为“词诡调激，色浓藻密”，就是说李贺写诗构思奇特、想象诡异、用词很美很夸张。

李贺和李白、李商隐一起被称为“三李”，是李白之后浪漫主义诗派中的扛把子。

如果说李白的诗是天上仙人潇洒飘逸，那李贺的诗则独有一种鬼魅世界的谲幻之观。李贺非常擅长写鬼，比如《苏小小墓》“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短短十二个字，一个凄风苦雨中的孤魂艳鬼，跃然纸上。

我之前说过，李贺不曾向命运低头过。李贺写鬼，其实也是不断地在抗争命运。人生坎坷，生命短暂，李贺在他的诗中上访天河、游月宫，下论古今、探鬼魅。

了解了李贺的风格，我们再回头看这首《苦昼短》，你是否感受到那种鬼魅世界的美感呢？这种美是艳丽的，也是虚幻的，是非凡新奇的，也是毛骨悚然的。

我们了解了诗人的风格，读诗时就多了一个美感的参考尺度。

那么，对于多如繁星的诗人，有没有一些能迅速了解他们写作风格的捷径呢？

在这里，我推荐你可以从诗人的“绰号”入手。诗人的“绰号”，绝大多数都是后人起的，也就是后人对他们诗词风格的高度概括总结。

比如李白被称为诗仙，因为白诗犹如白云在天，仙气飘逸，所以读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们就能很容易地想象出明月和李白一起喝酒的神奇画面。

而杜甫被称为诗圣，不仅因为他关心百姓，有圣人的情怀，也是因为他写诗力求“语不惊人死不休”，注重炼字，写的诗和圣人编的写诗教科书一样。所以再读“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你有没有感受到“垂”和“涌”这两个字的精妙之处呢？

至于“诗魔”白居易，因为他写诗太刻苦了，都已经着魔了，他的这个“魔”是数量的堆积，更是对生活的细致观察。所以再看，“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你不觉得这个比喻更加生动了吗？

“诗佛”王维，则是因为王维中年后笃诚奉佛，以禅入诗，追求的是自我超脱，空灵修禅。了解了这一层，再看“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寂林，我们就很容易体会到佛的禅意。

诗人的“绰号”当然不仅仅是这几个，在这里有几个需要你了解的诗人：

不过这个表格你第一眼看上去，可能会觉得有点头大，王勃、贺知章和刘禹锡的豪放宏放好像都差不多，岑参、李贺、李商隐的雄奇怪奇好像也差不多。看不懂没关系，不用着急，未来我们会在诗词中，一起体会这些风格的微妙差异。

我们前面讲了两个读诗人的层次：读诗人的生平经历和时代背景。通过这两个层次，我们能探索诗词中隐藏在文字下的意思，就是去理解诗人没有直说出来的话。然而，通过了解诗人的个人风格，我们能中体会到诗词更高维度的美感。

当然，如果你对某个诗人很感兴趣，我推荐你去读诗人的传记去了解他。但读诗人传记的方法比较费时费力，我更推荐的是从诗入手，对自己感兴趣的诗，去依次了解诗人的生平经历、创作背景、个人风格这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步一步，读懂一个诗人。

天博说

今天我们讲了怎么从读诗人的角度读诗，我们剥开了诗词的第二层壳，我们对诗词的理解从第一节课的韵律、结构和典故，深入到了诗人的生平、创作背景和写作风格。

我来详细解释一下这三点：

诗人的生平经历：了解诗人的生平经历，我们就可以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去体会诗词背后细腻的情感；

诗人的创作背景：了解了诗人创作的背景，我们可以去给时代把脉，去理解诗词的历史意义；

诗人的写作风格：了解了诗人的风格，我们就可以去体会诗词更高维度的美。

为了便于你读诗人，我还为你总结了一些读诗相关的时代背景和诗人“绰号”。

虽然读诗没有银弹，但是我们读诗时，从更多的角度，更深刻地去体会诗词的美。这也是我们刻意锻炼自己审美能力的过程。

下一讲，我们将继续讲三步读诗法，讲三步读诗法的最后一步，来说一说如何读诗意。

煮酒论诗

今天我们聊了李贺，你喜欢李贺的哪首诗呢？为什么呢？你怎么看待李贺的“呕心沥血”和“弃笔投戎”呢？

欢迎在评论区和我聊一聊，我在评论区等着你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喜欢这节课，也欢迎你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节课见。

03｜读诗意：恍惚之间，我从诗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上节课我们讲了三步读诗法的第二步，如何从诗人的三个层次来读诗，包括诗人生平经历、创作背景、和诗人的风格。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三步读诗法的最后一步，读诗意。

诗意这个词你肯定不陌生，我们常说诗意的生活、诗意的作品、诗意的建筑，其实从字面上就能看出，诗意的就是指如诗一般的，不过，如诗一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说实话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我觉得诗意，简单来说，就是读到诗时给你的感觉，如果你看一个作品，欣赏一处风景，会有一种读到一首诗的感觉。那么这个作品，这处风景就是有诗意的。

而往往当我们感受到诗意的时候，我们都会被感动、鼓舞、激励。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诗意就是能唤起人内心触动的东西。

你肯定有过被诗意打动的经验，比如读到某个句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深受触动。但这种触动往往是随机的，有点可遇而不可求的感觉。那么，我们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捕捉到每首诗的诗意呢？

这就是我们这节课要聊的问题，怎么才能系统地感受诗意。

走入诗词的场景

我们今天会讲两首诗，第一首诗是我们很熟悉的《江南》，我们先来看看这首诗：

大多数人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都会觉得一头雾水吧，第一反应一般都是：“这也叫诗？”这不是和“恒源祥羊羊羊”的广告一样吗？把鱼在莲叶中游的方向，东西南北地说个遍有什么意思呢？为了凑字数吗？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这首诗，也是这种反应。但我这人对于诗词比较愿意较真，我觉得既然这首诗能流传千古，想必它自然有过人之处吧，于是开始沉下心来读这首诗。按照我们三步读诗法来读这首诗，我们先读诗句，再读诗人。

从诗句来看，这首诗诗句非常简单，里面唯一需要和现代人解释的生词，应该只有“田田”，这个词很好明白，就是指荷叶茂盛的样子。

从诗人来看，诗人背景也很简单，这诗是汉乐府集中选的民歌，就是官方把民间的歌谣采集到一起，没啥特殊背景。

但是读懂它的诗意却有些难度，需要你用到我们读诗意的第一个方法：先在脑中构建出这首诗的场景，然后要走进这个场景，来体验诗中的情感。

具体该怎么走进场景呢？我来以这首诗为例给你分析一下。我是北方人，说实话，我是没见过江南采莲的。我找了两个江南的朋友，专门和他们交流了一下，才明白了这首诗写的是怎样一个场景。

到了江南适宜采莲的季节，家家户户都撑着小舟，来到湖上。此时的湖面上已经有着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荷叶，这些荷叶已经都长得高过了人。撑船行在荷叶之间，我们只能看到眼前的绿色的荷叶，虽然来采莲的人很多，可是彼此之间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见样子。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我这儿荷叶下有鱼！”

于是很多人回应：

“东边也有鱼！”

“西边也有鱼！”

“南边也有鱼！”

“北边也有鱼！”

喊声此起彼伏。在茂盛的荷叶下，大家虽然看不到彼此，不过依然欢声笑语，打成一片。

在我的解说下，你的脑中有没有形成这个场景？

现在走进这个场景，你也在人群之中，一起采莲，一起捉鱼，和大家笑作一团。进入了这样一个大家同时劳作，又彼此嬉笑的场景，有没有让你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愉悦与欢快呢？

走进了这个场景，你是不是对这首看似单纯在重复的诗有了新的见解呢？

有时候仅仅从诗词的字面上去找诗意，很难找到诗意的。所以我们要走进诗词的场景中。如果诗词中描述的场景对你来说比较陌生，你不妨像我一样，问一问身边的朋友，或者上网百度一下。了解了诗中描绘的场景，然后再把自己置身于那个场景中，你就自然能感受到诗意了。

与诗词中的人物互动

刚刚我们说了读懂诗意的第一个方法，走入诗词的场景，只要能在心中把诗词中的描述的场景建立起来，做到这一点其实很容易。

可是对于很多诗词而言，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因为很多诗词中的场景是在变化的，是动态的，甚至整首诗是叙事性的，讲了个故事。那么面对这样的诗，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我们来看一首著名的词：

这首词是南宋词人蒋捷的代表作，描写了他一生中三个阶段不同的听雨状态。蒋捷生在宋末元初，他刚刚考中进士没几年，宋朝就灭亡了，一生都在颠沛流离之中度过。

如果单纯地走进场景，以这首词而言，应该是三个场景，歌楼上、客舟中、僧庐下，可场景中变化最大的，也是最能表达诗意的，其实是人。这一首词，贯穿一个人的一生，此时我们仅仅走到场景里，是不够的，此时想要更好地读懂诗意，我们就要去和人物互动。

这时肯定你会说，别闹，咋互动？难道还能和他说话么？对，其实是可以的，因为我们读诗本身就是在与古人对话。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遇到了听雨的蒋捷，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他对话呢？你想问些什么？他又会对你说些什么？

雨，大家都见过，但你听过雨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去听雨？你看到一个人在听雨，你会想和他说什么呢？在这首词的三个场景中，你想问的问题，也许和我一样，想问问诗人：“听着雨声，你在想什么？”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少年时的诗人在歌楼上，红烛摇曳，罗帐轻盈，灯光昏暗，这是个旖旎享乐的画面。韦庄词中曾有两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不难想象诗人少年时候意气风发，在歌楼上买醉的样子。楼外雨滴落下，这时你问他：“听着雨声，你在想什么？”

词中本身是没有答案的，但是少年的回答应该是快乐的，是一种享受生活和青春的快乐。同时，快乐中也有一丝迷茫，这能从场景中昏暗的感觉中看出来。“红烛昏罗帐”特别像电影在播放回忆镜头时加的滤镜。

这种迷茫，既是对自己未来的不确定，更是一个老人在回首往事时对当初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慨叹。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也许他并不觉得现在美好，可我们知道，这种美好在未来的日子里，很难再复制了。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场景一变，诗人已到中年，此时的他正坐在客舟中。一个“客”字就写明了他现在的状态，“独在异乡为异客”，只有奔波在路上的人才用得上这个“客”字。

船行在江上，起风了，风急云低，一只离群的大雁从天上飞过。此时江上又下起了雨，他静静地听着雨打在船上、打在水面上的声音，你再问他那个问题，他会怎么回答？

人到中年，漂泊在外，天涯羁旅，是奔波忙碌的，同时也是孤独的，就像天空中那只离群而飞的大雁一样。可自己却又不得不为了生计而面对这一切，此时“理想”这样的词对于中年诗人而言，显得有些陌生与遥远，听雨，听到更多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妥协。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最后一幅场景是在僧庐下，诗人已经两鬓斑白，此时又下起了雨，你再去问这个历经离丧的老人：“听着雨声，你在想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你，他只是默默伫立着，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愤慨，没有激动，任由雨点落在僧庐的台阶上，滴滴答答，直到夜已经深了，直到天已经亮了……

走进一个个场景，你如同走进了一部电影，和诗人一次次对话，让你一次次体会诗人的感受。读罢这首词，我们仿佛在短短的时间里，陪诗人走完了漫长的一生。

你现在可能还只是个少年，连中年人都算不上，更和老年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诗词的魅力就在于此，通过和诗人对话，无论你现在的年龄如何，你依然能体会到人到了老年，历经人世沧桑，静听雨声，不悲不喜的那种感觉。此时，你也就读到了这首词的诗意。

从诗词中找到自己

说到这里，你是不是感觉读诗很像看电影，或者刷短视频呢？那么，什么样的电影最打动你？你刷到什么样的短视频觉得最想点个赞呢？

在我看来，是与我相关的电影和视频最吸引我。

好的文艺作品就像一面镜子，你看过去，里面都是自己的影子，有你现实生活的写照，也有你向往生活的描述。诗词，就是这样的一面镜子，读诗最后读到的就是自己。

诗词这面镜子是古今通用的。

现代著名心理学家埃里克森将心理的发展分为八个阶段，他说青春期主要矛盾是同一性的混乱，就是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成年期的主要矛盾是如何实现繁衍感，如何建立家庭，创建事业；老年期的主要矛盾如何获得完美感，避免失望感，也就是回首往事，如何获得内心的平静。

埃里克森八阶段理论和千年前蒋捷的这首《虞美人·听雨》不谋而合。

“听雨歌楼上”的少年时，莫过于一个“情”字，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年少时只要有了情，似乎就没有什么难事了。你的学生时代，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虽然未来是模糊的，但只要有了他 / 她，就会觉得特别幸福。相反，鲜衣怒马少年时，没有了他 / 她，总觉得自己缺了些什么。

“听雨客舟中”的中年时，围绕着一个“争”字，事业、家庭、职位高低、社会地位如何，一切都是需要争取，甚至是争斗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就是我们争的目的，为此我们需要一直努力，痛并快乐着，这既是责任，似乎也是理想。中年就是在不断和这个世界斗争妥协的过程。

“听雨僧庐下”的老年时，最后剩一个“得”字，想得更多的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别人会如何评价我的一生，我一生做了些什么，错了什么，还剩下什么，而年少时的情感、中年时的锐气，再去审视，仿佛都没那么重要了。

你在读这首词时，有没有看到自己呢？

说说我自己，我今年三十五岁，算得上人到中年了。蒋捷的这首《虞美人·听雨》我很小的时候就能背诵，但此时的我，从这面镜子中，看到的东西绝对和小时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现在再读这首词，我想到的是自己在飞机上、在高铁上，为了工作去奔波，为了做成自己的事业而一直在路上，虽然窗外没有雨点，也没有断雁叫西风，但我却有着诗人坐在客舟中的心境。

在诗词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就是我们读诗意的第三个方法。

当你从诗词这面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时候，你就找到了读懂诗意的目的：从诗词中找到精神上的共鸣。

这不仅仅是一种享受，也是一次洗礼。

如果你已经从一首诗词中看到了自己，未来当你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时，这首词中的句子会一下子出现在你脑中。诗就成为你日常表达的一种方式了。

达到这种状态，诗词的背诵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此时，我认为你可以算得上，真正读懂了这首诗。

天博说

我们今天聊了诗意，就是读到诗时你的一种感发。

在读诗句、读诗人之后，我们讲解了三步读诗法的最后一步，就要去揣摩诗意。读诗意总共有三种方法，进入诗词中的场景、和诗词中的人物互动、从诗词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同时我们今天也着重分析了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从歌楼上到客舟中，再到僧庐下，我读出了“情”、“争”、“得”，你也可能会读出少年的敏感自怜，中年的离愁飘散，晚年的无奈释然，这都是可以的。读诗意，没有标准答案。

剥开了诗词的最后一层壳之后，我们惊讶地发现，诗的中心原来是我们自己，我们读诗词，也是探索自己的生命的过程。

懂了诗意，我们在读诗时会非常享受，非常陶醉，可以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洗礼，有一次回味无穷的体验。

煮酒论诗

蒋捷有两首公认较为出色的词作，一首就是咱们前面分析的《虞美人·听雨》，而另一首就是《一剪梅·舟过吴江》：

读了这首词，你想问诗中人什么问题呢？又看到了怎样的自己呢？欢迎你在评论区和我分享。

如果你也喜欢《虞美人·听雨》这首词，欢迎你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节课见！

04｜元白友情：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知己？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在之前的课程中，我们主要讲了三步读诗法，讲了怎么从诗句、诗人、诗意三个方面来读诗词。从这一讲开始，我将分不同的主题，带你一起品读经典诗词，感受诗词的魅力。

我们的第一个主题是“见情真”。诗词作为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寄托着诗人许多刻骨铭心的情感，包括友情、亲情、爱情等。这些情感和你我是相通的。

今天我们就从诗词中的友情说起，来看看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知己。因为我猜，你生活中，肯定也会有非常要好的朋友，你看看，能否从这里找到共鸣。

先来看看这首诗：

这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诗，微之是元稹的字。

“元白”可以算得上是诗史上一对经典的“CP”，他们二人唱和诗词长达三十多年，写给对方的诗作加起来有近千首，而且还用到了很多通常用于描述男女爱情的词汇，比如元稹曾写过“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的“云雨”，白居易“好去鸳鸯侣，冲天便不还”的“鸳鸯”等。

看到这里，你可能多少会有些不解，俩男人为啥要写这些类似于情诗的诗句呢？不光你不解，连宋代诗人杨万里也说他们“半是交情半是私”。

之所以有人会这样看“元白”这对“CP”，是因为白居易和元稹之间的友情确实古今罕见，甚至已经胜似于亲情，让我们借助《梦微之》，一起走进这对千古 CP。

“元白”CP，一见如故

白居易，字乐天，公元 772 年出生，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大诗人了，连小朋友都能轻松地背诵他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元稹，字微之，比白居易要小八岁，他虽然诗名不及白居易，但是做官做得却比白居易要大，还当过宰相。

元白二人是同年登科及第，一见如故，又一起被分配到秘书省当校书郎，经常同行出游。

后来白居易升官为左拾遗，类似于现在的监察部门，留京监察，而元稹则当上了监察御史，类似于现在的巡视组，经常要去各地办案。

在公元 809 年春天，正赶上元稹出差办案，白居易与弟弟好友同游长安曲江和慈恩寺，在席间忽然就对大家说，“这么好的日子，可惜微之没在，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梁州了吧”，于是就在慈恩寺的墙壁上题诗道：“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巧合的是，元稹此时真的到了梁州，更巧合的是元稹在这一天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和白居易这些好朋友在曲江和慈恩寺游览集会，玩得正高兴呢，被小吏惊醒了，于是他就写了：“梦君同绕曲江头”、“忽惊身在古梁州”。

要知道，古时候可没有现在的电话与定位，谁到哪儿了是非常不确定的事情。我们之所以知道两人是同一天写的诗，是因为古人写诗都会记录日期。

而元白二人身处两地，却同时写下了同一件事，就跟开了视频通话了一样，这种友谊的奇迹，用“心有灵犀”都不足以形容。

后来，元白二人因为得罪权贵，又不被君主赏识，相继被贬出京。白居易为元稹写下了，“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元稹写的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随着唐穆宗继位，元稹和白居易的境遇又好了起来，不过再次回到长安，二人都不再是当时的少年郎，历经沧桑，已是暮年之人。

随后元稹患病而亡，不过五十三岁。元稹离世，白居易痛哭不止，为元稹写下了千古祭文《祭微之》。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动人，你点链接可以去看看。

我把白居易和元稹一生的升迁经历做出了一张图，你可以看看：

这两个难兄难弟就像被绑在一起了一样，基本上都是一起升官，一起被贬的。之后我们讲到新的诗人，我也会做这样一张直观的图，方便你记住诗人的经历，你可以保存一下。

知己共赏，“元俗白轻”

说完了元白传奇故事，我们来看看他们为什么会成为知己。

白居易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后世的人这样热捧白居易，除了因为白居易诗很多很好以外，还因为白居易倡导了新乐府运动，提出了“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是白居易在文学史上最大的贡献。

白居易倡导诗歌不应该仅仅是贵族阶级的玩物，不能脱离现实，诗人也不应该总是去写风花雪月，而是应该“补察时政”“泄导人情”，从现实生活中去选取各种事件，多写老百姓的事，多去讽刺社会上的不良现象。

风花雪月是很好的，但是艺术不能天天围绕着风花雪月。不扎根于人民的艺术，是没有生命力的。

在新乐府运动中，白居易自然是身体力行，诗作力求尚实、尚俗、务尽，就是要用最直白的语言，说出最朴素的道理。

而元稹也是新乐府运动的重要领导人。白居易的倡议一出，元稹马上响应，按照新乐府运动的思想写了十九首诗，这些诗被世人都称为“元和体”，就是元稹附和白居易体裁的意思。

新乐府运动让当时整个文坛为之一震，被当时很多守旧的文人极力反对，招来一片骂声。当然，元稹和白居易是一起被骂的，被嘲笑为“元俗白轻”。

所谓“元俗白轻”，是说元稹的诗较为轻薄，白居易的诗较为浅俗。但是“浅俗”真的不好吗？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等会详聊《梦微之》的时候再谈。

不过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来的是，白居易和元稹，对诗词创作的主张是一致的，他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们是真正的彼此欣赏，意趣相投。这就是元白能成为知己的原因。

梦微之，叙家常

了解了“元白”为什么能成为知己，我们再来看文章开头的这首《梦微之》。

这首诗写在元稹离世九年之后，白居易的一生有很多好友，有文坛巨擘韩愈，也有和白居易组成“刘白”CP 的刘禹锡，然而在我看来，任何一个好友也无法替代元稹在白居易心中的位置。

因为白居易对韩愈、刘禹锡多是一种文人之间的欣赏，但对元稹，却有着亲人一般的感情。不信，我们来一起看看这首诗。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晚上做梦和你一起携手同游，早上起来泪水流满衣襟也止不住。

这句诗平铺直叙，意思很简单。是什么会让一个老人哭得泪流满面？答案是梦到了故人，还是已经离世九年的故人。那么这个老人对着梦中的故人又想说些什么呢？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从这开始，就是老人对故人元稹说的话了，在漳浦啊，我已经生了三次病了，咸阳你的墓前草长草生，已经八个年头啦。

生老病死是人生大事，对于自己曾三次患病的漳浦记忆清晰很正常，那咸阳这地方又有什么特别的呢？元稹的墓地就在咸阳，同时咸阳也是白居易和元稹二人共同留下足迹最多的地方。这句诗的前半句说的是白居易自己的事，后半句其实说的是已经离世元稹的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你在九泉之下，泥土消融着你的骨肉，而我则独活在人世，已经白发如雪了。

这句诗也是平铺直叙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我头发白了。但是却非常感人，感人的点不仅仅是我的头发白了和你在九泉之下形成的强烈对比，而更感人的是，这句诗中白居易没有说出来的话。

也就是，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哪怕你的骨肉都已消亡，你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但我对你的牵挂仍在，想念仍在，纵使我已满头白发，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会无比地惦记你，想念你。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你的小儿子阿卫，女婿韩郎都相继去世了，你在那边知道么？见到他们了么？

夜台意思是指坟墓，因为坟墓见不到光亮的，所以就称为夜台，也用来指代阴间。

说实话，《梦微之》这首诗没什么难点，通篇大白话，老太太都能读懂，讲的不过是我头发白了，生病了，你的小儿子，女婿去世啦这些琐事。这就是白居易的写作风格，平铺直叙，诗句浅白，但是他却用浅白的句子，传递了非常动人的情感。

我们可以用我们在读诗意中讲的和诗人交流的方法，试着去问问白居易，去问问这个站在朋友坟墓旁边，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对着坟墓说话的老人，你为什么要和故人絮叨这些“废话”呢？

他说不定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只会呆呆地看着你。但是当你问出口的时候，其实你心里就有了答案。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和亲人我们才会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类似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家吵架了。越是家常之语，越是废话，我们越愿意说给真正在意我们的人听。

元稹去世这么多年了，白居易仍然想没事就和元稹唠叨唠叨自己身边人和事，这就证明他和元稹的友谊，已经近乎亲情了。

体会到这一层，我们再来思考一下，“元俗白轻”是贬义吗？事实上，用大白话来表达这么动人的感情，比用华丽的词语堆一个千字的赋更难。白居易的“浅俗”，是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境界。

从这首《梦微之》的大白话中，你可以感受到白居易对于元稹的充沛感情，同时这首诗也能激发你的情感。

不知道你是否见证过生离死别。我读到这首诗时总会想到我逝去的长辈、亲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很多人都会引用这句诗来表达自己对逝去之人的思念。这句诗字里行间满是一种锥心的痛苦，和对生死的无奈。

逝者已逝，生者如何？死生无常。我们该怎么接受重要之人的死亡呢？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天博说

我们这一讲先是了解了元稹和白居易这对 CP 的故事，见证了这两个诗人的友情是如何一路成长的，了解了两个人一起倡导的新乐府运动。

之后，我们又着重讲了，白居易的这首《梦微之》，从白居易絮絮叨叨的家常话中，体会了元白之间深刻的友谊。

辛弃疾曾说过“知我者，二三子”。他活了一辈子，也觉得只有两三个人能真正了解他。绝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知己难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元白就是彼此的知己。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知己呢？我觉得真正的知己，就像元白一样，贵在彼此欣赏、彼此认同。你看到他，有时候看到的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说句题外话，我们现代生活节奏比较快，人与人之间深入的交流也比较少。所以我们大多数时间都愿意把感情埋藏起来，不轻易表露，为自己的心灵建起一道围墙。以至于遇到了元白这种深切的友谊，有些人第一反应是不愿意相信，是要怀疑他们的关系的。

但也正因为此，我们更需要诗词这种感情的载体，来触动我们埋藏心底深处的温柔，来打破我们的心墙，让我们的心灵重新柔软起来，变得敏感而真挚。

煮酒论诗

白居易和元稹互相唱和的诗词佳作有很多，下面这首《别元九后咏所怀》也是其中之一，这首诗是白居易送别元稹之后所作，其中最后四句对于知己的阐述尤为经典。

结合我们今天讲述的内容，你在读了这首诗之后有什么感触呢？欢迎写在评论区，和大家分享。

如果你喜欢白居易，也欢迎你把今天讲的诗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节课再见！

05｜沈园之恋：74岁的陆游，念念不忘的初恋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上一讲我们讲了见情真这个主题下的第一个话题，讲了诗词中的友情，今天我们来聊聊诗词中的爱情。我今天选的是，陆游写给前妻唐婉的两首诗《沈园二首》：

这两首诗是陆游 74 岁时，写给他去世多年的前妻唐婉的。

很多人都说陆游是个渣男。因为古代，被休对女子来说，是极大的耻辱。陆游既然休了唐婉，还给唐婉写诗，这种行为就很令人费解。

那陆游真是个渣男吗？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就得一起走进陆游的《钗头凤》了。

六十年来钗头凤

陆游是我们很熟悉的爱国主义诗人。他字务观，生于公元 1125 年。我们在第二讲读诗人背景中讲过，读宋词最重要的时代背景节点是公元 1127 年靖康之难，北宋灭亡，这个时候，陆游才三岁。陆游一生立志于国家的统一，写了很多抒发救国志向的诗句，不过我们今天要聊的，是陆游的爱情。

二十岁的陆游娶了表妹唐婉，将家传的凤钗送给了她。两人新婚燕尔，情投意合，钗头凤的第一次出现在陆游和唐婉的故事里，是他们幸福的象征。

可是陆游的母亲不喜欢唐婉，逼迫陆游休妻。历史上对于陆游的母亲没有详细的记载，这具体原因也不重要了，反正结果是陆游多次和母亲交涉无果，被迫休妻了。

有人会觉得，因为母亲不喜欢就休妻，陆游难道是个“妈宝男”吗？

这里我要解释一下，当时的“孝道”和我们现在的“孝道”是不同的，我们现代人的“孝道”，是因为敬爱父母而选择“孝道”，“孝道”是一种道德。但是当时的“孝道”不仅是一种道德，更是一种法律，《宋刑统》中明文规定“辱骂父母”“违抗父母教令”这些“不孝”的行为，是要关两年的。

这也是为什么《孔雀东南飞》中会出现“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的悲剧了。有选择的我们，是幸运的，陆游根本没有选择。

陆游的休妻，本来也像焦仲卿一样是权宜之计，在休妻了之后，他仍然一找到机会就偷偷来见唐婉。可陆母强迫陆游另娶，而唐婉的家里也逼着她改嫁，两人从此劳燕分飞。

转眼间就是十年之后，陆游在沈园借酒消愁，正遇上和丈夫一起出游的唐婉。此时相逢，物是人非，该说些什么呢？

虽然他们也许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说出口的不过是寒暄罢了。

几句寒暄后，唐婉就和丈夫离开了，而后却派人送来了一壶黄酒和四碟小菜。这是陆游平时最爱吃的小菜。陆游看着这些小菜，情感再难控制，就在沈园的墙上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钗头凤》：

一年后，唐婉才看到陆游题的词，于是她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也和了一首《钗头凤》：

《钗头凤》在陆游和唐婉的故事中的第二次出现，是悲剧的象征。二人的辛酸委屈都融到了这两首词的字里行间。也许是受不了这种煎熬，唐婉回去后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便与世长辞（当然，这只是也许）。

陆游则北上抗金，后又转到川蜀任职，等到他再回沈园，看到唐婉在沈园墙上写的那首《钗头凤》的时候，昔日少年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从此陆游便住在了沈园附近。

陆游七十四岁高龄时，提笔写下了前面提到的《沈园二首》，这时唐婉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四十年了。

两首沈园诉衷情

我们来仔细看一下这两首诗：

《沈园二首·其一》讲的是陆游走进沈园，走到曾经和唐婉相遇的小桥时的心情。

先看诗的前两句：“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画角”是一种像竹管一样用来吹的乐器，声音哀厉高亢。

黄昏时分，我来到了沈园，城头上的画角声声哀鸣，我在沈园中走了一遭，发现如今的沈园已经跟当初不一样了。

诗的前两句既是在解释写诗的原因，同时也是在营造一种氛围。读到此句，你可以用我们在第三讲中讲到的方法，跟着年迈的诗人一同走入这个场景。

夕阳西下，画角哀鸣，一位老者步履蹒跚，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昔日的伤心之地。而由于他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了。不用等他开口，这个画面就已经让人百感交集了。画角声其实本没有“喜怒哀乐”，但一个“哀”字，写出了老年诗人重游沈园时候的心情了。

那这几十年未曾回过的沈园，到底有什么让他念念不忘，感慨万千？我们再继续看诗的后两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纵使景物都变了，这座桥下的春水依然那么碧绿，就是这碧绿的春波，曾经倒映着你惊鸿一样的倩影啊。

他念念不忘的，是当年沈园里的那道“倩影”。“惊鸿”出自曹植《洛神赋》，曹植曾写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是曹植心中女神的样子，也是陆游心上唐婉的样子。

我这里有个问题，你可以想一下。你还能记得起十年之前的哪件事呢？你还能想起关于那件事的哪些细节呢？陆游这里说他记得唐婉在春水上的倒影。

说实话，即使是我们现在就和爱人一起出门游园，也很难注意到爱人的倒影吧。因为倒影是虚幻的，是模糊的，是瞬间的。而陆游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了四十多年了。他连唐婉在水中模糊的倒影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不用说唐婉的面容和身姿了。

沈园是陆游最后一次见唐婉的地方，那个时候的唐婉已经嫁作他人妇。读了这首陆游四十多年后写的诗，我们依然能想象得到，当时正在借酒消愁的陆游忽然见到唐婉时惊愕的样子，有不期而遇的欣喜，有怅然若失的错过，有痛失姻缘的叹惋，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失落。

那个如惊鸿乍现的美丽女子，此时早已故去了，纵使她还活着也应该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了，可这又怎么样呢？

这“惊鸿照影”的画面永远留在了陆游的心头。

《沈园二首》的第一首，讲的陆游走进沈园，回忆起惊鸿一样的她，那第二首在讲什么呢？

《沈园二首·其二》是陆游想对唐婉说的话：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你已经香消玉殒四十年了，如今沈园的柳树都已经老得没法飘出柳絮了。

我想问你，这里沈园的柳树代表着什么呢？

可以说是陆游自己，他当年意气风发，如今垂垂老矣，但更多的，我觉得是指陆游有关唐婉的记忆。陆游曾在我们上文提到的《钗头凤》中这样写，“满城春色宫墙柳”，那年的柳色青青和唐婉的惊鸿影是对应的，如今这些柳树却老得连柳絮都飘不出了，和“梦断香消”是对应的。

这种对应关系不难理解，不过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见过不吹棉的柳树吗？说实话大多数人的答案应该是没有吧。

倒不是说这样树龄的老柳树很罕见，其中的关键在于，一般情况下，我们很容易注意到发生了的事，比如漫天飞絮，比如柳色青青，但是我们很难注意到本该发生，却未发生的事，比如春天的柳树居然产生没有柳絮。

而陆游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背后我们可以想象得出，陆游对沈园的熟悉程度，也可以想象得出，陆游一次次孤独地在沈园中徘徊的身影。无数次的徘徊，极端的孤寂，陆游才观察到了柳老不吹棉这种细节。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稽山就是会稽山。这句诗的意思是：在你离开之后我虽然经历了很多，可如今也马上就要化作会稽山上的一抔黄土了。按理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激动了，可想到你，凭吊你的时候，为什么我还是会哭得如此伤心呢？

陆游一个 74 岁的老人，早已不再是那个心中只有爱情的小青年了，他这一生起起伏伏，历经磨砺。这样一个经历了风雨，走过了沧桑的老人，为什么还会哭得那么伤心呢？

答案我们都明白，就是他实在太爱这个女人了。

讲到这里，不会还有人觉得陆游是个渣男吧？陆游和唐婉一样，是时代的受害者。

他们没能突破封建道德的桎梏，没能长相厮守，这是两个人心中永远的伤痛。但这份痛却成就了这些千古名篇，感动着千百年后的我们。

世人都觉得两首《钗头凤》写得感人至深，可我却觉得这《沈园二首》更为回味无穷。

《钗头凤》里的情愫是喷薄而出的，像极了被父母拆散感情的年轻人的嘶吼，这是一种抗争，无论是“错！错！错！”还是“莫！莫！莫！”，一字一叹，是喊着说出来的，是带着怒、夹杂着恨意的。

《沈园二首》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对他心心念念的爱情的怀念，此时的他没有了悲愤，没有了激烈的情绪，但感情却更加绵长，更加深沉。

从当年的“满城春色宫墙柳”到如今“沈园柳老不吹绵”了，陆游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经历了太多的人来人往。他去过了边关，去过了国都，走过了蜀道，修完了国史，可是却仍然忘不掉四十年前她的惊鸿影。

陆游一生做了很多事，这些事都非常重要，可哪一件也无法取代他的爱情。

我把陆游的一生都总结在下图里了，你可以把这张图存下来，增进你对陆游的了解。

转眼又是十年过去，在陆游八十四岁，已经行将就木时，他又一次来到沈园，留下了他一生的最后一首情诗：

放翁是陆游的号。自知即将不久于人世，陆游还在想着那个最爱的姑娘。在这第二年，陆游便与世长辞。“不堪幽梦太匆匆”这钗头凤一梦，就是一个甲子，整整六十年。

陆游的爱情故事是动人的，几乎集合了爱情中所有的悲情元素：生离、死别、思念、哀悼，感人肺腑，令人叹息。悲剧，往往比喜剧有更大的力量。

想想那些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爱情诗词，不是写求而不得，就是写离别苦，写思念，或者是写悼亡的。比如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又比如苏轼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哪怕是秦观写相恋的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似乎也被同一首词里写别离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给比了下去。

并不是我们在你侬我侬时感情不充沛，不真诚，而是因为快乐非常奇妙，分泌的多巴胺会令我们变得盲目，也就是俗称“傻乐”。我们很开心，然后就没有了，我们很难记住单纯的开心。这种情绪体验是不深刻的，因此创作的诗词也流传不广。

痛苦是敏感的，深刻的，发人思考的，因此更能让人感同身受。

天博说

我们今天讲了诗词中的爱情，讲了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故事。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跨越了一个甲子的时间。在爱情诗词中，最能戳中我们内心深处柔软的部分的，正是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故事中的那种痛苦和怅惘。

陆游和唐婉的悲剧，是时代造就的。在今天，没有了封建礼教的束缚，没有了男女地位的差距，但是我们的爱情，又面临着房价等新的压力。希望你读了这两首诗，在人生某个节点，作出重要选择之前，能想起属于自己的“惊鸿照影”。

煮酒论诗

古往今来，关于爱情的诗词有很多，哪一首让你印象最为深刻呢？这首诗又是怎么打动了你的呢？欢迎在评论区和大家分享，让我们一起煮酒论诗。

06｜骨肉情深：苏轼临死前最关心什么？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我们在之前两讲之中，讲过了诗词中的友情和爱情，这是我们“见情真”的最后一讲，这一讲我们来聊一聊诗词里的亲情。

先来看看这首诗：

这是苏轼在狱中写给他亲弟弟苏辙的诗，子由是苏辙的字。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就是苏轼苏辙的兄弟之情。

一门父子三词客

“一门父子三词客”这是清代人张鹏翮写在苏姓祠堂上的一副对联中的一句，说的就是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苏轼我们都非常熟悉了，字子瞻，号东坡，是北宋著名词人，不过你知道苏洵和苏辙是谁吗？

三字经里面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这个“苏老泉”就是苏洵。

苏洵小时候一直自恃聪明，读书一知半解，不好好学习。直到苏洵二十七岁这一年，苏洵的哥哥科举高中了，苏洵却落榜，这件事情深深地刺激了苏洵。

于是苏洵开始谢绝了所有的宾客，在家闭门苦读。功夫不负有心人，苏洵的学问后来大成，也成了“大器晚成”的代表人物。三字经里取苏洵的故事，是为了告诉我们任何时候开始学习都并不算晚。你也可以用这个故事来激励自己。

在苏洵开始发奋的第二年，公元 1037 年，苏轼就出生了，又过了三年，苏轼的弟弟苏辙也出生了。说实话，“轼”和“辙”两个字都是不太常用的字，我是在苏轼的名字里认识“轼”这个字的，我猜你和我也一样吧。那你知道为什么苏洵给自己的儿子起这样的名字吗？

苏洵在《名二子说》里解释了两个儿子名字的来源。

对于苏轼的名字，他是这样解释的：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这里的“轸”是车轸，指的是形成车厢的横木，“轼”指的是车前的扶手。

这句话的意思是车轮、车辐条、车盖、车轸都是一辆车上有用处的部分，只有作为扶手的“轼”，好像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如果一辆车没有了“轼”，也就不是一辆完整的车了。所以说，他希望苏轼能成为一个像“轼”一样有能力但不显摆的人。

这里“吾惧汝之不外饰也”的“外饰”，字面的意思是修饰自己的外表，实际上指的是藏起自己的锋芒，“不外饰”的意思是，苏洵担心苏轼不会藏起自己的锋芒。

对于苏辙的名字，苏洵是这样解释的：

“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善处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而“辙”的意思是车要遵循行走的轮印，这句的意思是所有的车都要按照车辙来走。虽然论行车的功劳，车辙是没有份的，但是任何车翻了也都不会怪到车辙的头上。苏洵给苏辙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苏辙能一直远离灾祸，置身福祸之外。

苏洵写这篇《名二子说》的时候，苏轼十一岁，苏辙八岁。不得不说，父母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这两个名字，几乎概括了两个孩子的一生。

从苏洵给两个孩子取的名字中，我们还能看到苏洵深沉的父爱，他虽然希望孩子成为有用之人，但又深深担忧这两个孩子如果站得太高，才名太大，反而容易受到伤害，更希望孩子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公元 1056 年，苏洵带着两个儿子进京赶考。这一年，父亲苏洵四十八岁，哥哥苏轼二十一岁，弟弟苏辙十八岁。

他们先是拜见了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欧阳修非常欣赏苏洵《衡论》《权书》等文章，于是向朝廷推荐苏洵。一时之间，当时的文人都争相传诵苏洵的文章，苏洵因此文名大盛。

第二年，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同时参加了科举，同榜应试及第，一时轰动京师。

自此之后，父子三人都进入了官场。苏洵在京城，和白居易一样，做的官是校书郎，主要是负责为朝廷编写各类书籍。苏轼经常外任，倒是弟弟苏辙基本上都在京城，陪在父亲身旁，一家人聚少离多。

公元 1066 年，苏洵因病离世。这一年，苏洵五十八岁，苏轼三十一岁，苏辙二十八岁。

父亲去世之后，兄弟二人见面的次数更少了。因为相聚少，思念多，他们给彼此写了很多的诗词，比如我们熟悉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在序言中苏轼就说了“兼怀子由”，就是思念他的弟弟苏辙。

乌台诗案

时间来到了公元 1079 年，苏轼四十四岁，苏辙四十一岁，这一年苏轼身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乌台诗案。

北宋主要有两个党派，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和以司马光、欧阳修为首的旧党。我们熟悉的北宋文人基本上都和这两党相关，我列了个表，你可以了解下：

你如果对这些人有兴趣的话，可以再下去看看我的好朋友，江湖夜雨写的《宋朝的腔调》这本书。现在你只需要知道的是，两党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关系，势如水火，一党得势，另外一党的人就会被贬被打压，而苏轼、苏辙是个旧党。

公元 1079 年，此时是新党当政的时候。苏轼是个旧党，写的诗文，被政敌抓住了把柄，说他的诗文讽刺了当今皇帝的新政，亵渎了皇权，直接被从任上抓到了御史台，关到了大牢里。御史台是个管百官的地方。因为汉代的时候，御史台外面的柏树上有很多乌鸦，所以人们就把御史台叫做乌台，这件事因此得名“乌台诗案”。

这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文字狱。苏轼在牢中的煎熬是可想而知的，他自己在《狱中寄子由二首》中的另外一首里，描述在牢里的日子是“魂飞汤火命如鸡”，就像一只将要被扔进汤锅里面的鸡一样。

这时候的苏轼是不知道外面情况的，他的儿子苏迈可以每天去监狱给他送饭，但是他们不能见面。于是他们在苏轼被抓走之前，就定了个约定，平时送饭只送蔬菜和肉食，如果有判决死刑的消息，就送一条鱼。

有一日苏迈有急事，就托了个远方亲戚去给苏轼送饭，但是他忘记告诉这亲戚他们的约定了，这亲戚阴差阳错给苏轼送了一条鱼。

苏轼见到了鱼，以为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便以极度悲伤之心，给他的弟弟苏辙写下了两首诗，咱们开篇选出的诗，便是其中的一首。

人之将死，所念为亲

我们在第二讲里讲过，怎么通过诗的背景来读一首诗，这里我就不重复了。了解了这首诗的背景，我们再看这首诗，便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君主圣明的光辉如天一般，像春光那样滋润着天下万物，我却愚昧地犯下了让自己丢掉性命的错误。

每每读到这首诗的开头，我总是会有种莫名的心酸，这里的“春”和“暗”是个鲜明的对比，一面是皇恩浩荡，普照世人，另一面是阴冷寒苦的牢狱之灾。“愚暗”是多么谦卑多么低微的字眼，一点不像苏轼平时的豪放旷达的风格。在那个时代，纵使是一代文豪苏轼，在高高在上的皇权面前，也是如此的卑微。

这里面有怨么？有讽刺么？也许有吧，但此时的讽刺和怨怼绝不会是苏轼写诗的目的。他这样写是为了活命。如果不是用了这样卑微的措辞，这首诗可能会被敌人拿来继续做文章，要知道他正是因为诗文才被关在这监狱中的啊。

我觉得，苏轼写开篇这两句的时候，怀着更多的是一种后悔的想法。我想苏轼在狱中一定会想起父亲苏洵给他起名字的含义，想起父亲的那句，“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行事要低调啊，为何自己不听父亲的嘱托呢？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我这一生尚未满百年，就马上要结束了，这是我在用生命去偿还前债。可是我死之后，自己这一家十口生活的重担，全落到了弟弟苏辙的身上，这是连累了弟弟你啊。

但这句诗中“百年”并不是实指，毕竟古人的平均年龄不足五十岁，而且苏轼现在才四十四岁。这里“百年未满”的遗憾，相对应的是“十口无归”的牵挂。这句诗的重点落在“十口无归”上。

一个人将死的时候会想到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苏轼想到的是自己最在乎的人该怎样继续生活，那些我应尽的责任该由谁去承担呢？从字里行间，我们能感受到，苏轼对家庭的责任心，对家人的爱，而这份责任，苏轼只能托付给他的亲弟弟。他知道这对弟弟不公平，可这就是亲情，当我穷途末路的时候，可托付一切的人只有你，也只有你，才有资格接过我的嘱托。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我死之后，尸骨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可以，但留下弟弟你一人，却要在每个下雨的夜晚独自神伤了。

这个“是”字，是非常传神到位的，很多类似诗句中，用的是“随”字，就变成“随处青山可埋骨”，“随”是一种豁达随性的感觉，苏轼的“是处青山可埋骨”体现了是苏轼对于何处埋骨的不看重，是一种被逼的不看重，是没有选择的，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夜雨”是指苏轼和苏辙小的时候一起读书时，读到韦应物的诗句“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韦应物的这句诗的意思很直白，是说外面刮风下雪的，我和你却一起躺在床上开心地夜聊。这里还出了一个成语，叫做“风雨对床”，我愿来日和你风雨对床，就是我愿和你在久别重逢时，在一起夜谈交心的意思。

苏轼和苏辙很喜欢这句诗，两个人自小便约定，未来当官以后，应该尽早退隐兄弟二人一起享受“风雨对床”的快乐。

“他年夜雨独伤神”可是现在呢？以后下雨就只剩下弟弟一个人伤心了。

这一句诗，写出了苏轼心中自己死后的场景。比起关心自己要死了这件事，苏轼更关心的是自己死后弟弟该有多么痛苦，而且会一直痛苦下去。那对弟弟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于是苏轼的情绪到了顶点，写出了这感人至深的最后一句：“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我要和你生生世世做兄弟，我此生将了，咱们来世再续上这一段未了的因缘吧。

这里的“未了因”指的就是“风雨对床”的约定，苏轼对于生命的不舍，对亲人的爱，和弟弟的约定，都只能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来世”中了。

这是诗人感情喷薄而出的呐喊，这里有着他对生命的无穷眷恋，也有自己对弟弟深沉的爱。

欧亨利的小说有一种特有的风格，被人称为“含泪的微笑”，指的用喜剧形式来表现悲剧的内涵。苏轼这时的“世世为兄弟”的愿望，和“含泪的微笑”是相通的。

苏轼并不是像“魂飞汤火命如鸡”这样直抒自己的痛苦，而是含着眼泪，微笑着安慰弟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没事，弟弟，我们来生还可以再见的，所以不要在夜雨中为我伤心，别难过啊弟弟。

世上也许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人将死之时的言语更为真诚了。苏轼是舍不得这个世界的，他牵挂的太多，眷恋的太多。让我们敢于面对死亡的，可能是我们的理想和信念，但让我们眷恋生命的，恰恰是我们亲人的温暖。

后来的事

在哥哥入狱期间，苏辙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营救他，甚至一再上书皇帝，表明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官位去为兄赎罪。

当时很多人都为苏轼说情，最终皇帝免除了苏轼的死罪，但是把他贬到了黄州，做一个有官无权，小得已经不能再小了的官。因为这事，苏辙也连带被贬了，并留下了“五年内不得升调”的黑档案。

自此之后，苏轼的诗词风格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他的人生观世界观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些我们将会在以后的课程中着重讲解。

三苏是诗史上著名的文人之家，除此以外，诗史还有一些著名的家族，我给你列在下面了：

你可以存下这张图，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古诗词网了解一下这些诗人，读读他们的故事。

也许在读这篇文章的你是独生子女，并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是独生子女，但我觉得自己和同一家族中的兄弟姐妹的感情，和至交好友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我们和朋友的感情，基于一种彼此的认同，是有分寸的，是需要我们用心经营的。倒不是说亲人间的感情不需要经营，但是拥有同样血缘的我们，是命运与共的，彼此天生就有一种关心彼此的责任。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这种安心感，是别的关系中很难有的。

天博说

今天我们讲了“三苏”的故事，通过苏轼的这首《狱中寄子由二首·其一》，着重讲解了苏轼、苏辙两兄弟之间的兄弟亲情。

虽说苏轼以为的“死期将近”是个乌龙事件，但让我们看到了一代文豪在得知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从古至今的绝笔诗有很多，但是这首诗却因为苏轼的朴素和真诚，成为了绝笔诗中的佼佼者。苏轼对这个世界最后说的话，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道义的执着，甚至没有对自己的评价，都是关乎于家庭，关乎于责任，关乎于亲情的。这些朴素的叮嘱，做出了对亲情最好的诠释：亲人，就是那个分享着你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的人，也是那个在绝境中的时候，你可以理所应当去依赖的人。

我们中国人比任何国家的人都有更加强烈的家族观念。现在有些年轻人觉得，家庭过度地影响了自己的生活，但我却觉得，生命的尽头能留下一点“未了因”，是非常幸运的。

煮酒论诗

苏轼苏辙两兄弟之间的赠诗、和诗非常频繁，苏辙曾经在渑池给苏轼写了一首诗，因为他们以前曾和父亲一起到过渑池。于是便给哥哥写了首诗，我们来看看苏轼给弟弟回的一首和诗：

这首诗中的老僧、坏壁都是他们和父亲一起都见过的，而“往日崎岖”和“人困驴嘶”也是他们的共同经历。这首诗中你读了出什么呢？欢迎写在评论区，和大家分享。

如果你也喜欢苏轼这首诗，欢迎你把它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一讲再见。

07｜侠客李白：古今不变的大侠梦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在之前的主题见情真中，我们讲了诗词中的真挚感情，而从这一讲开始，我们将开启一个新的主题：见古今。我们一起来聊聊诗词中传承了千百年不变的精神。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提起大侠，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我想很多人会和我一样，第一反应就是电视剧里的侠客，飞檐走壁，快意江湖，管尽天下不平事，帅气极了。

哪个孩子没有一个“大侠梦”呢？

今天我们就是要从大侠讲起，讲侠义精神。我们来看一首稍微长一点的诗《侠客行》，因为谈到侠客，这首诗似乎是无法回避的：

《侠客行》中的“行”字，并不是“行走”或者“出行”的意思，而是“歌行体”的意思，“行”是古代时候诗词的一种题材，《侠客行》其实就是“侠客的歌”。

表面上是诗仙，实际上想做剑侠

《侠客行》的作者李白，你肯定很熟悉吧！几乎没有中国人不知道李白的。我想如果搞一个中国人最熟知的名人排行榜，李白一定能排在前十之列。

李白，公元 701 年出生，字太白。介于你对李白已经非常熟悉了，我就不再详细地解释李白的经历了，而是把这些都列在他的谪升图中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存下来这张图，仔细去看看，我想和你聊聊李白这个人。

我们曾在《02｜读诗人：连李贺生平都不熟，又怎能懂他的诗呢？》中提到过李白，我们当时说，他的诗词豪放飘逸，犹如白云在天，想象力丰富，就像天上的仙人写的一样，让后来人只可仰望，却难以模仿。

比如同样是写水，李白的水，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同样是写酒，李白的酒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同样是写云，李白的云是“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同样是写风，李白的风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从这些诗中，我们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李白诗词那种非人的想象力，当真是仙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不过李白诗仙的这一面，不是我们今天的重点，这里我们就不展开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课后再读读李白的诗文，我们今天要讲的是李白的另一个身份。你知道李白除了是诗仙，也是个剑客吗？

李白对剑非常痴迷，他的诗作之中，作为武器描写的“剑”字，就出现 103 次之多，这我们还没算“吴钩”、“湛卢”这些剑的别称。

除了写剑以外，李白还会用剑。《新唐书》里说李白“喜纵横术，击剑”，就是说李白很喜欢舞刀弄剑。而跟李白有过交往的诗人魏颢，也说李白“少任侠，手刃数人”。意思是李白年轻的时候做过侠客，亲手杀了几十个人。

当然，李白是不可能大白天行凶杀人的，他自己的诗里也写过“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不过这些都是艺术的夸张表达。但是这足以证明，李白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文弱书生。

说到这里，我想你可能会对一个问题感兴趣，李白好好的一个文人，为什么要当什么侠客呢？搞那些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得好好说一说这首《侠客行》了。

《侠客行》写了什么

这首《侠客行》大约作于公元 744 年，李白 43 岁，被赐金放还游览齐州的时候。“赐金放还”的意思就是被唐玄宗给了李白一些钱，把他炒鱿鱼了。李白被炒了以后，游览齐州时，写下了这首诗。

《侠客行》虽然有些长，但是结构很完整，它每两句讲一个主题，全诗讲了一个侠客的故事。

前两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其实是对故事里侠客的形象描写，写的是这个侠客的装束、武器、坐骑、行动。说燕赵之地有一个侠客，头上系着飘荡的武缨，手里拿着亮如霜雪的弯刀，骑着银鞍白马，行动起来犹如天上的流星一样迅捷。

这一句很像一个电影中侠客的登场，镜头先到侠客的装束，一个“缦”字，就写出了侠客头上的武缨飘荡的动态，之后近景镜头给到武器上，吴钩会反射出耀眼的光亮，然后是远景镜头，白马银鞍的侠客正在纵横驰骋，犹如流星一般。李白通过短短二十字，就写出了武侠电影中的场景感，读起来让人如临其境，豪气顿生。

这里之所以是“燕客”，是因为燕赵大地，也就是现在的京津冀一带，在古代这里经常有游牧民族来烧杀抢掠。所以当地百姓大多练武强身以求自保。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豪侠多出于燕赵的情况。直到现在，河北还有很多武术之乡，这都是有传承的。

言归正传，我们接着讲这首诗，这诗接下来的两句说的是这个侠客的能力和处世原则。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说这侠客十步之内便能取人性命，来去自如，纵横千里却不留行踪。而他办完了要办的事，就拂衣而去，不求任何功劳和名声。

我想很多人都是因为这几句而爱上这首诗的，“十步杀一人”，这里很有古龙小说的感觉，就是用侠客的动作之快来体现武艺高超。就像小李飞刀一样，没有人见过他是怎样出飞刀的，当你仔细看的时候，对手已经倒下了。

如果说前一句中“十步杀一人”的侠客好似迅猛的闪电，那么下一句“千里不留行”中的侠客就犹如无垠的天空，高深莫测，难寻踪迹。

李白故事里这个侠客是自由的，或者说是自我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句体现了侠客是不需要在乎外界评价的，侠客心中自有一个标尺，也仅仅需要对自己负责。

在这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有着纵横千里，十步杀一人的能力，你愿意低调行事吗？你能甘愿隐姓埋名，做一个没人知道的英雄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能力固然潇洒快意，但真正的侠义精神却体现在“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说的侠客，不是在于能力的高低，而是在于默默付出，隐姓埋名的潇洒态度。

我们接着读这个故事，我把接下来的三段，一共六句放在一起说，因为这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剧情。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这位侠客路过信陵君住的地方，把剑解下来横在膝前，跟朱亥一起大块吃肉，劝侯嬴和自己一起喝酒。

这是李白想象的画面。朱亥和侯嬴是战国时期的两个非常有名的侠客，朱亥和侯嬴和李白所写的侠客相隔了千年之久，李白却想象着诗里的侠客穿越了时空邀请朱亥和侯嬴饮酒，这就是李白的浪漫了。

信陵君是战国时期魏王的弟弟，朱亥和侯嬴都是信陵君的门客，他们在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里发挥了重大作用。他们的故事我们等会再聊，接着读这首诗：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喝了几杯之后，三人便慨然相交，许下了重于五岳承诺，酒酣耳热之时，更是豪气干云。

这一句中的“三杯”和“五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我想也只有李白能把杯中酒和巍峨的五岳放在一起比较了。这里五岳为“轻”，那什么才算得上“重”呢？答案是侠客的道义和承诺。

那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们还得说回朱亥和侯嬴。这朱亥和侯嬴都是市井之徒，朱亥本来是个屠夫，侯嬴本来是都城的守门官。信陵君欣赏他们，不嫌弃他们出身低微，把他们当作座上宾来款待，于是他们发誓为信陵君尽忠。

而后来他们为了实现对信陵君的承诺，不惜献上自己的性命。一诺出口，五岳为“轻”，这正是李白对于侠客标准的另一个定义。

接下来是侠客对朱亥和侯嬴的评价。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于是这个侠客对朱亥说：“朱亥兄你真是牛！当初你为信陵君救赵，挥起了金椎击杀魏国大将晋鄙，让赵都邯郸上下都为之震惊。你和侯嬴的壮举，在千百年后仍然在大梁城被传为美谈啊。”

这里的“金槌”就是金椎，也就是一种铁铸的和锤子比较像的工具。

说到这里，你可能有一点点懵，朱亥不就是杀了一个魏国大将吗？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谋反的行为，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还传为千古美谈？这是因为你对这诗中提到的“窃符救赵”这个故事还不太了解。不过没关系，我来给你讲一讲。

信陵君窃符救赵讲的是，赵国和魏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但是秦国打赵国的时候，魏王不肯出兵帮助赵国。信陵君知道赵国如果灭亡了，魏国也就玩完了，所以想去救赵国。

这时候，侯嬴提出了偷虎符的计划，朱亥依照侯嬴的计策偷出了虎符。而当信陵君拿着虎符要求魏将晋鄙交出兵权的时候，晋鄙不肯，朱亥便“救赵挥金槌”，挥锤击杀了晋鄙，帮信陵君顺利接管兵权，解了赵国之围。

魏王不出兵，除了受自己政治眼光的局限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出于对人民的不爱惜，不在乎。当君王抛弃了人民的时候，侠客就站了出来。

朱亥这个人虽然勇猛，但是他毕竟仅仅是个屠夫，他面对的晋鄙可是实打实的大将军，而且这里还是在对方的军营中。这里朱亥敢举起这个金槌，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甚至不是为了信陵君。要知道这一锤下去，失败了的话，五马分尸都不为过了。

朱亥的金椎是为了魏国举起的，所以才获得了“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的美名。

李白的这首诗叫做《侠客行》，前半截的侠客其实是李白假想的。李白通过描写侠客的行为来不断定义着侠客，这个侠客其实是没有具体概念的，直到引出了朱亥和侯赢，李白才给了侠客一个更具体的形象。

我们来看看李白这里的用词，“救赵”、“震惊”、“千秋”、“煊赫”，这些词形容的都不是普通的械斗，而是背负家国大事的壮举。朱亥和侯嬴都是来自市井底层的，为了家国他们却成了大侠。

这里就是李白心中侠义精神的第三个层次了，危难之中，暴力抗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最后两句，是李白对侠义精神的一个总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一个侠客，哪怕身死，侠名也可以永远地流传下去。“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谁才配把这种精神记录下来呢？只有正史《太玄经》了。

这首诗的结尾，是给侠客的一生画上句号，为侠者为道义献出生命，虽死犹生，人民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最后一句是倒置的，我们一般都会说把谁写进历史，而李白却说只有正史，才配记录侠客的行为，这无疑是对侠客地位的又一次提高。

这首诗讲完了，我想问你，你觉得诗中这位李白想象出来的侠客，原型是谁呢？

答案很显然，就是李白心中理想的自己。

侠以武犯禁

回到我们前面提到的问题，为什么李白虽然是身为一个儒生文人却梦想成为一个侠客呢？

其实中国儒生的一些持守和侠义精神是相通的。

韩非子曾经在《五蠧》中写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纪”。司马迁在《史记》中把这句话总结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这两句话字面的意思指的是儒生通过写文章来混乱法律，而侠客则靠武力来犯禁朝纲。

其实在我看来，这两句话则揭露了封建时代，文人精神和侠义精神的内核。在封建社会，天下是天子的天下，是统治者的天下，而不是老百姓的天下，当统治者制定的法令，统治者下达的制度背离了民意的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为民请命，为民发声。

文人发声的形式就是写文章，把法律不合理的地方写出来，而武者发声的方式就是暴力对抗，用暴力主持正义。

没有人喜欢杀人，喜欢暴力。侠义精神中这种暴力，是穷途末路时人民的一种选择，侠客是人们在苦难中渴望得到的一种救赎。侠以武犯禁，是不得已的时候，当仁不让，奋起抗争。

我讲个自己的经历。其实我从小就是个武侠迷，在小学五六年级，就已经偷偷地躲在被子里看金庸小说了，梦想着自己也有了高超的武功，像大侠一样想干嘛就干嘛。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小时候的武侠梦是很肤浅的。

我细细回想，自己什么时候曾经颇有侠义精神呢？大概是在大学时候，有个老师非要我们去他的山庄实习，还要收取不低的食宿费用。对于老师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我作为代表直接和学校反映，硬生生地取消了这次实习的费用。

在班上宣布结果时，在同学的欢呼声中，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侠客，虽然，最后我这门课的实习成绩就得了个及格，但算是圆了自己一次侠客梦。

这么说来，侠义精神就是和抗争强权、保护弱小有关的一种浪漫。

天博说

今天我们先讲了李白剑客的这一面，又详细地讲解了李白的诗《侠客行》，接着展开了对古诗词中侠义精神的讨论。

我们讲的这首诗里，李白向往的侠义精神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率性洒脱；第二层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坚守信义；第三层是“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的勇猛抗争。

侠义精神的核心，其实是人民对于封建统治阶级不公平的控诉与反抗，表面是“十步杀一人”的潇洒，实质上是“侠以武犯禁”的悲壮。

在当今社会，我们不再提倡通过武力来表达自己的道义，侠客可能消失了，但“侠义精神”其实依然存在，那些靠着自身能力，去帮助弱小，不求回报的人，那些敢于为弱势群体发声的人，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都是当代的大侠。

我在开篇词说过，诗词能够给我们精神的力量，“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给我们的一种坚守我们自己理想的力量，而这首《侠客行》，给我们的是一种去关怀他人的力量，是能完善我们人格的。

“见古今”这个话题还有两讲，我会继续聊这样的诗词，我们下一讲文人风骨再见。

煮酒论诗

写侠客的诗词非常多，比如贾岛的“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又比如王维的“相逢意气为君饮”。今天我们煮酒论诗的话题，就是接着谈谈侠客。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谁是你心中真正的大侠呢？欢迎你在评论区分享，如果能结合古诗词就更好了。

如果你也喜欢李白的这首诗，可以把它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08｜文人风骨：张孝祥的孤光自照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上一讲我们聊了中国古诗词中的侠义精神，今天，咱们来聊一聊古诗词中的文人风骨。

在正式开讲之前，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文人风骨”呢？是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还是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呢？

这个问题你先不用着急回答。我们今天先来看看张孝祥的一首词：

你听说过张孝祥这个人吗？大概率是没有的吧。以往我们选的诗词，虽然有些不太常见，但基本上都是一些名诗人的作品，这是我们第一次讲一个非著名的词人的词。张孝祥，南宋词人，他名声不及李杜，词的水平也不高于苏辛，为什么我把他这首词作为文人风骨的代表呢？

还是要先从张孝祥这个人说起。

寂寞之乡，状元神童

张孝祥，字安国，公元 1132 年生，是唐朝著名诗人张籍的七世孙。他出生的五年前，就是著名的“靖康之难”，金朝南下占领了汴京，北宋灭亡了。

宋高宗赵构在南京称帝，大量的宋朝百姓追随皇帝由北向南迁徙，张孝祥的父亲张祁也带着全家南逃，移居到了浙江鄞县。张孝祥出生在鄞县一个寺庙的僧房之中。

张孝祥家中原先最大的官员是他的伯父张邵，可张邵在金朝南下时被抓了，宁死不降被关押在金朝的监狱中。张孝祥的父亲官很小，家里很穷。后人说张孝祥是“奋起荒凉寂寞之乡”，意思是张孝祥来自很穷的地方。

十四岁的时候，张孝祥一家搬到了芜湖。芜湖位于长江之南，金人威胁较少，比较太平。张孝祥很喜欢芜湖，自号“于湖居士”。其实就是“芜湖居士”，因为于湖和芜湖这两个地名在唐朝之后被混淆了。

张孝祥是有名的神童，《宋史》说他读书过目不忘，而且是绝对的“学霸”，逢考必过。二十三岁那年，张孝祥顺利高中状元。

同时代的人对张孝祥评价是非常高的，一些人说他才华横溢，评价他“天上张公子，少年观国光”；另外一些人说他性格阳光，举止潇洒，“谈笑翰墨，如风无踪”。

六郡郡守，造福八方

张孝祥是个非常耿直的人，他的为官经历非常曲折。他从不玩弄手段，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傻”。

其实他高中状元时，就已经得罪了大奸臣秦桧。因为秦桧的孙子秦埙，也参加了同年的考试。

在之前的礼部考试中，秦桧就利用关系让他孙子当上了第一，还挤掉了咱们之前讲过的著名诗人陆游。结果殿试的时候，皇帝亲自主持，钦点张孝祥为状元第一名。心胸狭窄的秦桧就记恨上张孝祥了。

刚成状元就得罪了当朝宰相，但凡有点智慧的人这个时候都会选择低调。张孝祥却非常不懂得这些为人的“智慧”。他刚状元及第当上官，屁股还没坐热呢，就直接为岳飞鸣冤，力主北伐收复河山。

秦桧和岳飞的关系，我就不用再详说了吧。以秦桧为首的“主和派”想方设法地要收拾张孝祥，诬告张孝祥他爸谋反，把他爸关进了监狱，百般折磨。张孝祥一样也受到了牵连。要不是在这最紧要关头，秦桧死了，张家都可能逃不过这一劫。

虽然把亲爹害惨了，但张孝祥并没有改变自己。他依然坚定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说自己认为该说的话。

可想而知，他的处世风格，在乌烟瘴气的南宋朝廷中是非常不受人待见的。被人弹劾，罢官贬谪似乎成了张孝祥的家常便饭。

但是张孝祥这个人，面对贬谪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抱怨，而是被贬到哪，就干到哪。张孝祥出任过六郡郡守，每到一处，都真正地做到造福一方。

在抚州时，遭遇士兵叛乱，张孝祥自己一人，文弱书生，与乱兵对峙，迅速平定了兵乱。

在平江时，张孝祥惩治当地的奸商，收缴奸商的米仓，调控粮价。第二年饥荒的时候，平江几乎没有流离失所的灾民。

在浙东时，赶上大水，张孝祥死谏朝廷免除两浙税负，拯救了千万灾民。

在潭州时，张孝祥关心农桑，一心为民，让当地“狱事清静，庭无留滞”，几乎没有任何刑事案件，也没有积案。

在荆州任上，张孝祥只停留了短短数月，但他仍在有限的时间内整修军塞，筑堤防洪，建仓储粮，疏理漕运。

而在第二故乡芜湖，为了疏通水患，张孝祥捐出自己的三百亩田地，为芜湖开通了“水泽地脉”——也就是今天的“镜湖”。

表里俱澄澈

公元 1165 年六月，张孝祥被贬静江，也就是桂林。宋朝桂林其实已经是很偏远的地方了，再远就只能像苏东坡一样往海南贬了。但是即使是这样，在张孝祥在静江任上刚满一年时，张孝祥就又因为被人诬陷而再次降职，因此离开静江被迫北归。

这一年的张孝祥三十四岁，距离他高中状元正好刚过十年。

在张孝祥北归的途中，他路过洞庭湖，着扁舟一叶游于洞庭湖上。面对着天上明月，他写下了这首《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开篇就是具体的场景描写，这里的“青草”说的是和洞庭湖相连的青草湖。

洞庭湖和青草湖相连，接近中秋时期，湖面上一点风都没有，非常安静。天地似乎都融为了一体，秋月之下的湖水好像碧玉做成的万顷良田。我乘着一叶扁舟，驶入了这个玉做成的世界。

如果我不介绍这首词的写作背景，读到此处的时候你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刚刚被降职的人所写的词句。因为诗人描绘的景象太美了。这种美中还带有一种静谧，一种恬淡。当我们闭上眼，走进这个场景的时候，会感觉自己都安静了下来，只想静静地欣赏这副美景。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前面几句我们走入了诗人描绘的场景，后面这两句我们则能渐渐体会到诗人的心境。

这天上明月皎洁，星河灿烂，它们将光辉撒到湖中，世界从里到外都是一片明亮澄澈。而我看着这空明的美景，所思所想，所体会到的奇妙之处，却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和你分享。

诗人看到的景色是空明的，他的心境也是空明的。“表里俱澄澈”是天上的明月和银河，是这如玉鉴琼田一般的湖水，也是张孝祥自己。

言行一致，表里如一，行事坦坦荡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因为自己被降职而懊恼，不追求自己的荣辱得失，着眼于黎民的幸福，社稷的安宁。

这就是张孝祥的风骨，也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的风骨。这里有孤傲、有清高、有信念、有不悔，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表里俱澄澈”这五个字。

肝胆皆冰雪

这首诗的下半阙让诗人与这天地宇宙的精神渐渐融合到了一起。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想我张孝祥在岭外任职的这一年，就如同这一轮明月一样，孤光自照，胸襟却是如冰雪一样晶莹明亮。如今我虽然须发稀疏，衣衫单薄，萧瑟幽冷，可依然平静地泛舟在这浩瀚无垠的沧溟之中。

诗人的这一叶扁舟渐行渐远，和浩瀚的苍穹宇宙融为了一体，进入了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种境界在诗人描写的场景里，也在诗人的感悟里。从“应念岭表经年”中，我们能感受到作者的一丝怨气。在岭外之地忙碌，自己从未想过一丝私利，可这样高洁的志向，却不被人知晓，反而要被降职北归，只能“孤光自照”。

但诗人纵使有些怨气，却并无悔恨，哪怕是一副“短发萧骚襟袖冷”的清苦模样，却由一个“稳”字，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面对这浩瀚沧溟，他悠然自得，他问心无愧。

张孝祥曾在自己另外的诗作中写过：“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他的这种悠然，不是逃避，也不是自我麻醉，而是一种历经各种艰险困苦之后的坚持与超脱。

这种悠然，就是天人合一的结果。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诗词的最后，张孝祥不仅走入了天地万物，还让天地万物走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让我捧尽西江之水，细细地斟在北斗星做成的酒勺里，让天地万物都来做我的宾客。我尽情地拍打着船舷，独自放声高歌啊，哪里还能记得此时是什么日子！

今夕何夕？今夕是中秋前的一夜。不知今夕何夕，诗人与宇宙万物相通，连人间的日期都已经忘记，那些凡俗的事情，更是早就不在心头了。

张孝祥的“万象为宾客”，看起来似乎和李白的“对影成三人”有相似之处，都是和天地万物来饮酒。但二者却又有着意识上的区别。李白的“对影成三人”是孤傲，他面对孤独，要的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潇洒酣畅；张孝祥的“万象为宾客”是孤高，他面对孤独，要的是“稳泛沧溟空阔”的高远旷达。

我们走入这首词的意象之中，可以感受到张孝祥从天地万物中汲取的力量。天上的明月，澄清的湖水似乎都在不断地肯定着他“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的决心。

我们再走入诗人的内心，就能发现，他的力量并不来自于天地万物，而是来自于他自己，来自于他对于自我信念的坚持，来自于他澄澈空明，坦荡无涯的精神世界。

如果说苏轼写在中秋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借着中秋月光，将人类之情歌颂到了极致的话，张孝祥的这首《念奴娇·过洞庭》则是借着洞庭之月，为文人风骨树起了一块具体的丰碑。

真正有风骨的文人，不考虑自己的富贵荣辱，但一定要分清对错曲直，是非黑白，心系家国社稷，就像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的那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一种大情怀，大气魄，也是大作为。

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如此。

于谦的“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是如此。

郑板桥的“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也是如此。

我写下这一讲初稿的时候，袁隆平院士刚刚去世不久。袁隆平院士一生不求财富，不图虚名，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百姓苍生，也是如此。

我们不是要求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崇高，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他们的伟大。

天博说

今天我们认识了张孝祥，张孝祥的一生虽然非常短暂，仅仅活了三十八年，但他却活得非常有价值。从政绩上说，张孝祥当过六任郡守，在每一地都政绩卓越；从诗词上说，张孝祥的词上承苏轼，下启辛弃疾，是南宋词坛豪放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张孝祥的这首《念奴娇·过洞庭》，不仅写的非常优美，让人读了就能获得一种美的享受，一种美的启迪，能够提升我们对美的感受能力；而且也展示了他身上的风骨精神，这种精神能够激励我们，能够完善我们的人格，让我们自己的境界也变得开阔。

每每读到这首词，我都会想到一个问题，像他这样的人现在还多么？

回到我们开头的问题，什么是文人风骨呢？在我看来，从古诗词中体现的文人风骨，是诗情文才中凝练的高雅品性和纯洁人格，内心澄澈，心怀苍生，也是冯友兰先生引自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理想。总而言之，是文人身上保留的一种关于理想的天真。

这首词如今已经被选入了人教版的高中语文课本。我想教材编纂者，选择它的目的，也是希望我们能将张孝祥的风骨一代代传承下去。

煮酒论诗

表明“文人风骨”的诗词非常多，能聊一聊你从哪些诗词中体会到了“文人风骨”吗？欢迎你在评论区，和我分享，和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也喜欢张孝祥的“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欢迎你把这节课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节课再见。

09｜家国情怀：35岁的辛弃疾老了吗？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这一讲是我们关于“见古今”这一主题的最后一讲，之前我们聊了侠义精神，聊了文人风骨，今天我们来聊一聊家国情怀。

讲家国情怀相关的诗词，你最先想起的诗人是谁呢？在我心里，“词中之龙”辛弃疾，是一个不能不提的人。

我们来看一下这首词：

这首词写于辛弃疾回到南宋后，调任期间，船正停泊在扬州时，是他与两位友人的唱和之词。要读这首词，我们先得了解一下辛弃疾。

万军丛中捉敌首，如探囊取物

在中国古代多如繁星的文人墨客里，有很多诗人、词人都写过军旅边塞一类的题材，但他们中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却寥寥无几。

唐朝时期的边塞诗人岑参、王昌龄、高适，他们虽然去过一线，但是基本上还是担任文职，相当于现在部队中的“书记员”或者是“宣传干事”。和辛弃疾差不多时期的陆游，在前线担任的也是出谋划策的“总部参谋”。

和这些人不同的是，辛弃疾是个真正的武将。他不但实打实的上阵杀过敌人，还有足以名垂青史的战绩。

辛弃疾生于公元 1140 年，是山东济南人，字幼安。李清照也是山东济南人，字易安。因此他们被合称为“山东二安”。

我们说过，读宋词最重要的时间节点是靖康之乱，公元 1127 年。公元 1140 年，辛弃疾出生的时候山东已经被金国占领十多年了。

出生在“敌占区”，从小目睹金兵对父老乡亲的蹂躏，辛弃疾是在乡亲们“含泪仰面问苍穹，王师何日复汴京”的哭声中长大的。辛弃疾自小除了学习诗书以外，一直苦练武艺，一心渴望赶走金兵，复我河山。

公元 1161 年，金国的皇帝完颜亮突然大举南侵。在金占区的人民不堪压榨，奋起反抗。二十一岁的辛弃疾也聚集了两千多人的义军，加入了耿京的队伍。他本人和耿京一见如故，义结金兰。

当时形势非常严峻，完颜亮想要一举拿下南宋，率六十万大军已经直逼长江了，南宋小朝廷岌岌可危。

辛弃疾主张率军回南宋，保护南宋小朝廷。耿京支持他，但是在辛弃疾去往南宋首都临安取诏书的时候，耿京却被叛徒张安国杀害了。

这时，如果你是辛弃疾，你会怎么做呢？是空着双手带着遗憾一个人返回临安，还是留在金占区，化为平民，再次集结部队，以谋来日呢？

二十三岁的辛弃疾，带着五十人，直闯上万人的叛将老巢，横刀立马，万军丛中，活捉敌首张安国，还把叛军队伍重新收编，押着叛将，带领着部队回归了南宋。这种传奇故事，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刚回到南宋的辛弃疾，才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是意气风发的起义军将领，也是独闯敌营来去自如的勇士。我们所选的《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上半部分讲的就是辛弃疾回忆自己的这段经历。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落日欲坠，烟尘遮天，骑马而来的金兵一路奔袭，直逼长江。宋军大军十万，坚守大江，军舰排列整齐，像高楼一样整齐地耸立，严阵以待。

说的就是辛弃疾在抗击金兵的时候，完颜亮南侵，金宋两国军队沿河对峙的场景。

这里“汉家组练十万”的“组练”，是组甲和练袍的意思，就是两种装备。这里指装备精良的军队。至于“汉家”，和白居易在《长恨歌》里的“汉皇重色思倾国”是一样的，用“汉”来指代本国本朝的事情。

这首词中描述侵略者的字是“起”和“猎”，是动态的，描述宋军的字是“列”和“耸”是静态的。这画面是不是很像现在的战争大片呢？一方迅猛奔袭，一方严阵以待，前者嚣张，后者沉着。这两股势力相碰撞，会有着怎样的结果？动静之间，辛弃疾将那种战前紧张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让人不由地紧张起来。

而胡骑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这里辛弃疾连用三个典故，“投鞭”、“鸣髇”和“佛狸”，讲的是完颜亮南侵的结局。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这三个典故：

第一个典故里的“投鞭断流”是说，苻坚率军南侵东晋时，曾说“我军队人多，每人把马鞭扔到江里，就能截断江流”。结果呢？苻坚一败涂地，丧师北还。

第二个典故里的“鸣髇”，是古时候的一种响箭，也叫“鸣镝”，有点类似于我们现在的信号弹，但是因为是箭，还具备一定的杀伤力。词中提到的是“鸣镝弑父”的故事，说的是匈奴冒顿单于在当太子的时候，做了一种鸣镝，借鸣镝的号令，让部下杀死了他爹头曼，成功篡位。

第三个典故里的“佛狸”是北魏皇帝拓跋焘的小名，他南侵中原失败，最后被太监杀了。

我们之前在《读诗句：溪柴火软蛮毡暖，还是火软溪柴蛮毡暖？》里讲过，诗词中的用典不能是单纯地堆砌，要有内在的逻辑。在这里辛弃疾就是这样做的，这三句每句一个典故，层层递进：

第一个苻坚的典故，讲完颜亮南侵，自以为像苻坚一样人数众多，能“投鞭断流”，可事实上是怎样的呢？就到了第二个鸣镝弑父的典故了。完颜亮的大军事实上是像冒顿一样，人心不齐，彼此猜疑。最后结果是什么呢？结果在第三个典故里。完颜亮的结局是和拓跋焘一样，最终兵败，死于内乱，被手下杀了。

在这里的三个典故不光是内容上层层递进，而且因为讲的都是历史相关的故事，所以它们还给人了一种揭示了历史规律的力量感。

这一句词，表达的是当时金兵的彼此猜疑，内乱丛生。如果我们再对比上文的宋军“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的阵势，我们不难发现辛弃疾对宋军必胜的信念。敌人一盘散沙，我们万众一心，这正是收复失地的好时机，不出兵等什么呢？这三个典故，展现了辛弃疾抗敌的信心和渴望。

而上阕中最意气英发的一句就是这最后一句“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季子是指战国时期的苏秦。苏秦曾单枪匹马穿着黑貂裘以合纵抗秦的学说，游说六国，使六国结成联盟，而一个人佩戴六国的相印。

“匹马”，就是一匹马的意思。这一句辛弃疾就是在借用苏秦的意气风发写自己当年的状态，当时他率军归宋，自然也像苏秦一样少年意气，无限风光。

这一句是我整首词中最喜欢的一句。短短十个字，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曹植的“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还是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英武快意的少年，总是要配一匹迅捷的快马。而辛弃疾仅凭一匹马，一件黑貂裘，就驰骋疆场，纵横四海！这是何等的少年英豪！

这一句写得雄姿勃勃，很适合来称赞意气风发的少年，你将来遇到相应的场景，也可以用一用。

今老矣，搔白首

辛弃疾的这首词写于 1178 年，他回归南宋已经十三年了。这一年他三十八岁，他在这首词里回忆十三年前的事。

当初的“季子正年少”的辛弃疾，十三年后在干什么呢？是在前线抗击金兵吗？还是在朝堂上挥斥方道呢？

都不是。辛弃疾此时正被调往湖北做转运副使的路上。没错，甚至不是个正使。船停在扬州时，辛弃疾读到友人写的一首关于抗金的词，作了这首抚今追昔的名作。

回到南宋之后，辛弃疾时时不忘率军北伐。他向朝廷呈现了《美芹十论》、《九议》等北伐战略文章，提出了很多战守的策略，还包括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的方案。所以后人认为辛弃疾是个“军事家”。

不过南宋朝廷一直是主和派占上风，辛弃疾不断受到朝廷上主和派的打压。辛弃疾评价自己“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说自己刚毅守拙而且固执己见，从来就不被官场上的众人所接纳。

事实也是这样。他回到南宋之后，十三年内一直先后在江西、湖南、福建等偏远地方为官。虽然他在这些地方也不断地练兵，但是始终没有上战场的机会，而且官越做越小。

终于，辛弃疾在扬州写道：“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如今我人已经老了，满头白发了，又经过这扬州旧地。此时我已经厌倦了这官场生活，只想好好休息休息，回家种点橘子吧。

这里的“橘千头”出自《三国志》，说李衡有千头橘奴，就是千株橘树，就是可以维生的家业。

“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这一句我建议你可以读出来，感受一下三字一组合，三字一叹的感觉，这九个字就把当初的英武少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白发老者。飞逝的时光，蹉跎的岁月，二十年来的经历，就在这九个字里迅速流过，形成了一组对比强烈的艺术镜头。

这一段看起来有些像一个老人的退休感言，可辛弃疾真觉得自己老了么？

在写了这首词二十七年之后，开禧北伐到了。六十六岁的辛弃疾被朝廷征召，要他去北伐杀敌。他从家乡赶赴前线镇江，在担任镇江知府的时候，写下了千古名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你看这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六十六岁的辛弃疾都不觉得自己老，自比廉颇，而如今才三十八岁的他却觉得自己老了，应该退休回家了，是因为没人给他上阵杀敌的机会啊。

“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词的最后几句，是辛弃疾对他两个朋友说的话：“你们二位都是东南的才俊，胸中有诗书万卷，将来必会建立很大的功业。让我辛弃疾给你们点建议吧！别学李广在南山闲居的时候去射虎，就奔着个‘富民侯’努力吧！”

李广当年生不逢时，空有将才，战功彪炳，却一辈子未能封侯，而封个“富民侯”是不需要战功的。这几句叮嘱和我们之前讲过李白的“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相似，可以说是一种气话，一种反话。

在我们日常表达中也是这样的，往往愤怒却又无奈到了极点，就会说出这样的反话。

辛弃疾无论是说自己“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还是劝友人“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都是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激动与愤慨罢了。

辛弃疾写词很喜欢在最后突然大喘气，急转弯，就像是悬疑电影的最终反转一样，让读者猝不及防，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这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你可以简单回忆一下这首词。这词前面 53 个字，都在讲“吹角连营”的战争画面，最后的突然“可怜白发生”，画风急转。强烈的出乎意料感和矛盾冲突感会刺激到我们，将这一刻的情绪体验刻到我们的灵魂深处。如果你想写点东西，也可以考虑这种方法。

言归正传，这首词也是这样的。这词上阕写得如此意气风发，可到了下阕却画风急转，悲从中来，让人唏嘘不已。就像辛弃疾的个人经历一样，有个英雄史诗一般的开头，却以这样落寞的方式结尾。

男儿到死心如铁

在写了这首词之后的三年中，辛弃疾北伐的愿望再次落空，四十一岁的他在上饶兴建了自己的庄园。后来辛弃疾被罢官，就回到了上饶，开始了二十年的闲居生活，真的开始“手种橘千头”。

在被迫归隐田园期间，辛弃疾创作了大量以乡村田园为题材的诗词作品，包括“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等等。

无数的佳作证明了辛弃疾的才华横溢，但辛弃疾根本就不想写词，也无法用山水田园之乐麻痹自己。他心中渴望收复河山的火焰没有一刻熄灭过，却只能自嘲“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自己满腹平定河山、收复失地的策略，万字长的《美芹十论》只能换取在东家种树而已。

公元 1205 年，开禧北伐前后，六十六岁的辛弃疾被征召上战场。可不久之后，辛弃疾又被罢官了。公元 1207 年秋天，辛弃疾再次被起用，但此时六十八岁的辛弃疾却已病重卧床不起。这一年九月，辛弃疾带着忧愤离开了人世。他临死前，还高呼“杀贼！杀贼！”

辛弃疾的一生，践行了他的词：“男儿到死心如铁”。他直到死，收复失地的信念依然像铁一样坚定。

你可以思考一下，南宋一直是主和派占上风的，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为什么辛弃疾还坚持要北伐呢？

如果辛弃疾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听话”的臣子，以辛弃疾的能力，必定可以青云直上，前途一片大好。为什么他执意不肯去做这个“富民侯”呢？

因为在他的心中，有着比自己封侯更为重要的事情。他辛弃疾要北伐，要收复失地，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是因为他是个好战之人，甚至都不是为了获得君主的赞赏。

他出生在被金国侵略的土地上，见惯了被侵略者欺辱的同胞。他听过乡亲们“王师何日复汴京”的哭声，他是为了整个民族和百姓。

真正心怀家国天下的人，是把民族和百姓放在第一位的人。如果统治者的利益和百姓发生了冲突，他们会选择站在百姓这一边。心怀天下，情系苍生，这才是真男人的家国情怀。

盛唐的诗人们是幸运的。即使在边塞，诗中传递的大多是“功名只向马上取”、“报君黄金台上意”之类的个人情怀。他们去边疆参战也是为了博取功名，他们愿望无法实现的悲哀是小我的悲哀。但生于南宋的诗人，是痛苦的。辛弃疾渴望北伐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保卫自己的同胞，这种渴望的无法实现是大我的悲哀。

正因为如此，我们称唐朝岑参、高适、王昌龄等人为“边塞诗人”，而称呼陆游、辛弃疾等为“爱国主义诗人”。

清朝赵翼有句诗说“国家不幸诗家幸”。本来是评价宋末元初的诗人元好问的，其实也评价了许多爱国主义诗人的一生。

面对国家衰亡的苦难，他们在苦难之中，不逃避，不屈服，不断地反诌、思考，自我煎熬，终于呕心沥血成就了无数的千古名篇。

辛弃疾就是这样的人。

天博说

今天我们结合辛弃疾的经历，着重讲解了他的《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讲了辛弃疾是怎样由“季子正年少”转变为“今老矣，搔白首”的。从辛弃疾的诗词中，我们感受到了他深深的家国情怀，一种不计个人得失，而把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赤子之心。

说句题外话，我是个东北人。我爷爷辈当年其实和辛弃疾是一样的，是家国罹难后出生，敌占区长大的。虽然抗日的时候，我爷爷还小，没有像辛弃疾一样上阵杀敌，但是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战争。总是听爷爷讲那个时候的故事，所以我才对辛弃疾有一种别样的情结。

到今天为止，我的家乡每年的“九一八”都还会拉响防空警报。每次听到那个警报，我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我们能做他们的后辈，真幸运。

中国某种程度上，是家国观念最强烈的民族了。我们的国家，不缺少家国情怀的践行者，比如疫情期间，不计生死坚守抗疫一线的医护工作人员；在去年边境冲突时，战死的陈红军、陈祥榕等四位英雄；当然也包括，在平凡生活中建设家国的你和我。

如果国家需要，我相信，你也会义不容辞地拿起武器，保卫家国。之所以我们国家有这样高的凝聚力，我觉得这和诗词对我们民族精神的塑造是有关的。

诗词对我们精神的塑造，是我们“见古今”这个主题的核心。我们在“见古今”的主题中，前两讲聊了侠义精神，聊了文人风骨，今天最后一讲，又聊了家国情怀。

其实这三种精神是有共同之处的，它们都是根植在人类精神文明的几个核心之上的：无私、平等、公正、奉献。同时它们在表现方式上又有差异，侠义精神更体现在个体对待他人的行为上，文人风骨植根于人类的精神文明修养上，家国情怀表现在对国家民族的大爱上。

下一部分，我们将进入“见天地”的篇章，去看一看诗词中的世间万物。

煮酒论诗

其实辛弃疾关于家国天下的诗词非常多，只讲了一首我觉得很遗憾，在这里我再分享一首辛弃疾的词：

这首词也是辛弃疾抒发爱国情怀的经典作品，读了这首词之后你有什么感触呢？欢迎写在评论区，与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也喜欢辛弃疾的“今老矣，骚白首”，欢迎你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一节课再见。

10｜山水诗词：给自己一座精神的“辋川”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前面三讲中，我们在“见古今”的主题里，讨论了诗词中流传下来的三种精神，侠义精神、文人风骨和家国情怀。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了“见天地”的主题，一起来看看，诗词中的万物风貌。

诗词里的万物，其实也就是诗词中的意象。人类的情感是抽象的，只通过文字的表述我们很难感同身受，而且表达感情的词汇也比较少，重复使用相同的词会让诗词失去美感。所以在创作的过程中，诗人就需要用具体的事物来表达情感，这些事物就是意象。比如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里“雎鸠”就是个意象。

万物皆可为意象，关于意象，我们会从山水田园讲起。而说到诗里的山水田园，王维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

我们先来看看王维的这首诗：

这首诗你说不定有点眼熟。在《红楼梦》中，丫鬟香菱要学诗，林黛玉给她的第一本教材，就是王维的《王摩诘全集》。她看完之后，对这首诗中的“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印象就非常深刻。

为什么王维的诗会成为诗词入门首选呢？山水田园诗的魅力又在哪里呢？在这一讲中，我们一起寻找答案。

“诗佛”养成记

讲王维的诗之前，首先我们要先了解一下王维这个人。

王维，公元 701 年出生，来自河东王氏。河东王氏是当时的大姓。除了是著名诗人之外，王维还是个画家，是个音乐家。苏轼评价王维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咱们之前在第二讲《读诗人：连李贺生平都不熟，又怎能懂他的诗呢？》里也提到过王维，他以禅入诗，被誉为“诗佛”。

王维字摩诘，他的母亲笃信佛教，所以在佛经《维摩诘经》中给他取了名字。“维摩诘”三个字是佛教用语，意思是无垢尘，也就是以洁净、没有被污染而著称的人。

虽然家里有佛教背景，但是王维的人生开始时其实并不算很佛系。王维小的时候就聪明过人，在诗词、绘画、音乐上都有着过人的天赋。他也和所有读书人一样，渴望金榜题名，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和政治理想。

少年时期的王维才华横溢，深受当时贵族的喜爱，是宁王和岐王的座上宾。公元 721 年，二十岁的王维高中状元，风光一时。

讲到这你可能会好奇，那王维好好的一个有志青年，是怎样就变得佛系起来的呢？这就得从一只黄狮子说起。

公元 721 年，王维高中状元之后，最初的官职是太乐丞，是教负责音乐、舞蹈等供朝廷祭祀宴享的。王维喜欢音乐，这个官对他来说还是很不错的。然而王维上班仅数月，就出了一件事情，几乎断送了他的仕途。

事情是这样的，王维的属下私自舞黄狮子被人告发了。那个时候，黄狮子舞是皇帝才有资格看的，王维属下私自舞黄狮子是大不敬的行为。王维因此连坐，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这个官主要是做一些赋税、库存相关的统计工作的。

这无妄之灾，对王维的心态产生了很大的打击。王维不仅被调到了很偏僻的地方，还远离了自己喜欢的音乐。这就好像周杰伦被安排到乡下当村支书一样。五年以后，王维再也忍受不了，辞官开始了隐居的生活。一直到公元 735 年，他才得到了张九龄的引荐，重返官场。

从 20 岁到 34 岁，整整十四年，还是一个人最好的十四年，王维一直处于一种碌碌无为的状态。从出身名门，少年状元，沦落到这般田地，王维心里的痛苦，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在痛苦里，王维转向了佛理和山水寻求精神寄托。王维在山水里寻找的是一种闲适，在佛理里寻找的是一种释然。这两种寄托是相通的，都是一种自我解脱，万念皆寂的状态，这个我们等会讲诗的时候再讲。

公元 735 年，隐居了将近十年的王维虽然人重回了官场，但是心仍然留在山水里。他不再那么关心政治，而是当两天官歇两天，官当到哪隐居到哪。但是正因为这种佛系的风格，王维之后二十年的官途都比较顺利。叶嘉莹先生说他是仕隐两得。

在公元 744 年，四十三岁的王维开始经营他位于蓝田的辋川别业。辋川别业有点类似于咱们现在的小度假村，我们所选的诗就是写在此处。自从有了辋川别业之后，王维彻底“佛”了，开始过起了半官半隐的生活。

后来到了读唐诗的关键时间点，公元 755 年，安史之乱爆发了。第二年六月，安禄山叛军攻进了长安，唐玄宗逃往四川，王维不幸被叛军俘虏。

被俘后，安禄山要求王维担任叛军的官职。王维曾吃泻药装病。但因为他的名气太大，安禄山专门派人把他接到了洛阳。王维屈服于叛军的淫威，还是答应了。

到了唐朝的部队收复了洛阳的时候，担任过叛军官职的人按律应当被处死。但是王维却因为《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中的这个裴秀才迪，也就是裴迪得救了。裴迪也是个山水田园诗人，是王维的生死之交。

王维被关着的时候，裴迪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去看过他。王维的生死关头，是裴迪冒着极大的风险拿出了一首诗救了王维。

安禄山的部队占据洛阳的时候，王维被囚禁在洛阳菩提寺。安禄山在凝碧池让一众乐工演奏。因为想念故国，很多乐工忍不住哭了，叛军就说谁再哭就杀了谁。当时有一个叫做雷海青的乐工，实在忍受不了叛军的暴政，愤怒地把乐器扔到了地上。叛军就把雷海青绑在殿上，当众残忍地杀害了。

王维听说了这件事，便写了一首《凝碧池》，以此来抒发亡国之痛和思念朝廷之情：

裴迪拿出了这首《凝碧池》，证明被安禄山抓住的王维打心底里是忠于唐朝的。再加上王维的亲弟弟平叛有功，王维这才逃过一死，仅仅是被降职处理。

这件事以后，王维更是无心于仕途，一心礼佛，最后直接辞官回归田园了。在六十岁的那年，“诗佛”王维安然逝世。

诗中不止有画，还有视频

结合王维的经历，你会发现“诗佛”并不是生来就“佛系”的。他的人生态度是随着年龄和经历而渐渐发生改变的，他的佛系是一种恶劣环境下的自我救赎。咱们所选的这首《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不仅是王维山水田园诗中的代表作，也代表着王维的思想。

这诗题目的辋川闲居，说的自然是王维的辋川别墅。裴秀才迪我们刚刚也说了，是指的是王维的好朋友裴迪。裴迪救了王维以后，和王维一起隐居在辋川。二人志同道合，寄情山水，堪称知己。这首诗就是王维和裴迪的诗歌唱和。

我们来看看这首诗《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诗的首联写的是山中秋景。正值山中的寒秋之时，随着天色渐晚，山色显得更加苍翠。而山间的泉水却终日不停歇地潺潺流淌。

这句诗具备了王维诗词一个非常典型的特点，就是景物的“动”与“静”的有机结合。这句中的“转”和“日”是非常巧妙的。

“寒山转苍翠”，寒山苍翠，本来是万古静止的，但一个“转”字，就让静态的山有了动态的变化，写出了山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越来越苍翠的样子，就像一个快进的长镜头。“秋水日潺湲”，秋水潺湲，本来是终日流动不止的，但一个“日”字，就让动态的水变成了静态的景观，终日的“动”就变成了相对的“静”。

王维非常善于运用动静结合的手法，比如他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句诗里桂花飘落的“动”与夜晚春山的“静”；再比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句诗里月下松林的“静”和石上清泉的“动”，极具艺术美感。

再看颔联“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这句说的是诗人自己的动作，但这个动作却是静止的。诗人拄着拐杖伫立在柴门外，迎着风细听着那暮蝉的鸣叫。

王维的诗不仅仅画面感十足，更是具备相应的背景音乐，这一句我们好像也能听到山中的蝉鸣。我觉得苏东坡是因为没有感受过现代的影像艺术，所以才仅仅说王维的诗是“诗中有画”的。在我看来，王维的诗有画面，有场景，还有声音，不仅仅是诗中有画，更是诗中有视频才对。

倚杖临风，这应该是一个等待归人的状态。王维在等谁呢？事实是，他谁也没等，而是在听暮蝉的鸣叫。这是真正地把田园生活当成了一种享受。

就像王维另一名句所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里的蝉的叫声并不是吵闹的，而是通过蝉声来突出山间生活的安静。在这样的一个场景之中，本来是喧闹代表的蝉声，反而让人更觉得恬静安详。

这种恬静，有一种微妙的需要你来细细体会的禅趣。所谓禅趣是指一种没有尘世纷扰的平和宁静的趣味。

从前面山水的变与不变，到现在的倚杖柴门，诗人刻画了一个非常闲适的场景：客观世界是山寒水缓，主观世界是闲听暮蝉，晚风拂面，多么的静寂舒适。

这种闲适不是一种须臾之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闲，而是一种境界圆融之后，从容舒适的闲，是那种“闲心对是水, 清净两无尘”的闲。表面上这个画面有水有蝉有人是生动的，但是从精神上说，你却能从生动的画面中读出佛的空和静来。

这就是王维被称为诗佛的原因了。他的诗往往都是这样，以禅入佛，从闹中得静，从有中生无。这种感觉，是王维独有的，你可以慢慢体会。

我们接着看颈联“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一句诗写原野渡口的暮色。夕阳西下，渡头上仅仅剩下一轮落日，村子中的炊烟直直地飘上天去。

“墟里上孤烟”，是王维从陶渊明《归园田居》中“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化用而来，但放在这首诗中却非常贴切。这一句看起来好像写得很直白，但这种白描的写法可以降低读者的阅读障碍，可以让读者轻松地走入诗人营造的场景之中。

而且“余”和“直”两个字将整个画面写活了。“余”就是剩下的意思。“渡头余落日”的“余”不仅写出了落日下落的缓慢，也写出了落日缠绵不舍的温柔。“墟里上孤烟”的“上”，不仅写出来孤烟形态上的直，还写出了孤烟气质上的“孤”，直上青云，干脆利落。

这是一幅静态的美景，但是“余”和“直”又给人了动态的遐想，这个时候，落日正好下落到水平线上，炊烟正好上升到天空最高处，之后会怎样呢？王维在时间和空间上都为我们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这里的落日是自然景观，炊烟是人为产物，但是落日余情，轻烟直上，人与自然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和谐。

这两句被后人认为是这首诗里写得最好的。咱们前面提到过《红楼梦》中香菱学诗时，就专门说过这两句诗让她印象深刻。

原文中，香菱是这么说的：“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这是曹雪芹借香菱之口在夸赞王维。一个刚刚学诗的丫鬟，直接就可以从诗句中走进相应的场景之中，这一是说王维对生活的细致观察，二是说他用字的精准与到位。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是“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这两句的字面意思是，我又碰到了狂放不羁的接舆，他正在五柳前高声狂歌。

这句化用了两个典故，诗中的“接舆”是一个人的名字。他是春秋时期楚国的狂士，李白所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指的就是他。而“五柳”则是著名隐士陶渊明的标志。陶渊明曾写《五柳先生传》，说自己“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这俩人的共同特点就是都喜欢饮酒，而且是狂歌痛饮。

这句诗王维将裴迪比作了接舆和陶渊明。说我又一次赶上了裴迪喝得像接舆一样大醉，在五柳前唱歌。“复值接舆醉”的“复值”有恰好遇到的意思。王维不是专门出来找裴迪的，他是出来听蝉声的，却巧遇了喝醉的裴迪。这个小小的巧合，让这首诗有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这一句王维通过将裴迪比作古时候的隐士，是对这位好朋友的赞许，也是他自我态度的表达。如果说这首诗的前面两句，王维是在隐晦地表达自己闲居修佛的禅意，那么在这首诗的后半段中，他两次化用陶渊明的典故，一次是“墟里上孤烟”，一次是“狂歌五柳前”，其实就是在大声地向世人表达自己的心迹：

“我想做个如同陶渊明一样的‘隐士’，在山水田园之中逍遥自在，狂饮高歌，不管世俗烦恼，不管升迁贬谪，山水相伴，远离喧嚣，静坐修禅，足矣。”

自然：精神的栖息地

现在我们再来想想文章最初的问题：为什么王维的诗会成为诗词入门的首选呢？

在我看来，王维诗的特点是“易读难写”。王维的诗对于情景的营造是非常到位的，而且措辞非常直白，又非常准确，比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种的。读他的诗，特别是他的山水田园诗，其实门槛比较低。读者很容易就可以走入诗人所营造的场景之中。

那么山水田园诗的魅力又在何处？

其实山水田园诗的魅力，就是大自然本身的魅力。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自然的美来自于万物的和谐，来自于造物的奇妙。这种美是客观的，普世的。

而我们遭遇挫折时，是可以从大自然中寻找到一处栖息之地的。这种精神上的停泊并不是逃避，而是一种修行。如果我们能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大自然的范畴里去考虑，那么我们心中很多痛苦，就会得到纾解。

如果看过我节目的朋友应该知道，我本科和硕士阶段学的是与森林相关的专业，我进入大自然中的机会要比一般人多得多。我每次进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森林之中，听松风虫鸣，看叶落花开，都会别有一番体会。我会觉得天地很大，自己的繁杂俗事实在是沧海一粟，完全不值得一提。我也会觉得天地很小，因为我一人独享这份大自然的馈赠，仿佛与这山川河流都融为了一体。

如果你在生活中累了疲倦了，不妨亲近一下自然，缓解一下疲惫的心灵。如果你太忙了，没时间真的走入自然，也可以通过诗词，让精神走入自然，放松一下。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山水风景都像辋川一样闲适的。我在这里补充了一些山水诗相关的意象，你可以收藏一下：

从表里我们可以看出来，不同的山水意象由于带着不同的文化烙印而有不同的象征意味。但是，从山水里获得精神的寄托这一点上说，这些山水都是一样的。

天博说

今天我们了解了王维的一生，又通过详细分析他的这首《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了解了王维诗词的风格。

从写作手法上说，王维写诗善于动静结合，画面感极强，善于刻画生活里的细节，而且还善于给自己的诗“配乐”。所以我觉得，王维的诗里不仅仅有画，而且有视频。

而从诗意的角度来说，王维诗的特点在于他诗里的禅趣。王维在山水田园诗里的景物，往往能激发起读者关于人与自然以及人生禅理的思考，而且带着一种闲适平静的意趣，这正是王维“诗佛”的体现。

讲完了王维之后，我们闲谈了一些山水诗词，还给你分享了一些山水诗词中的意象。读山水田园诗，其实是我们疲倦了，亲近自然的一种方法。辋川别墅的旧址如今已不复存在，但不妨碍我们通过诗词，为自己修建一座精神上的“辋川别墅”。

煮酒论诗

王维所作的山水田园诗很多，优秀的作品也很多，我再向你推荐一首：

这首诗中的场景有没有让你感同身受呢？你有没有遇到过看见某个景色就想到某一句诗的时候呢？欢迎写在评论区，和大家分享。

如果你也喜欢王维的“佛系”，欢迎你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一节课再见。

11｜诗中花语：宋人为什么觉得唐人不懂梅花？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上一讲我们讲了诗词里的“见天地”，就是见天地中的各种意象，讲了诗词中的山水。总的来说，山水的美是广阔闲适的，而这一讲，我们要讲一种细致精微的美，来讲一讲诗词中的花。

花是诗词中常见的意象，一本《诗经》半本都在写花，桃花、梅花、杏花、荷花、菊花，你知道这些花在诗词里都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的话不着急，这一讲我们先从梅花谈起，先来看看这首诗：

这是一首写梅花的诗，正文里没有一个“梅”字，却字字都是在写梅。而梅花对于这首诗的作者刘克庄而言，已经不仅仅是观赏的花卉，更是他精神的追求与寄托。

偶粘衣袖久犹香，却被梅花累十年

这首诗的作者刘克庄，字潜夫，是南宋时期的著名词人。他的词深受辛弃疾影响，是豪放派的代表人物。他虽然是世家出身，早早地就踏入了官场，却和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力求收复中原，被当朝权贵所不容。刘克庄一生坎坷，几次起落，虽然活到了八十三岁高龄，但一生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贬谪的过程中。

刘克庄的一生与梅花结下了不解之缘，缘起之处，就是这首《落梅》诗。刘克庄因为这首诗里的“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而被政敌攻击，说他在讽刺朝廷，因此被罢官十年之久。后人称这件事为“落梅诗案”。

我们来看看这首诗到底写了什么？

这首诗的题目《落梅》，意思是梅花落下的样子。别人写花，大多是写花开正艳的时候，而刘克庄写的却是花落，上来就给人一种悲伤感觉。

诗的第一句“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说一片梅花落下都足以让人为之断肠难过了，更何况现在落下的梅花已经铺满了台阶，堆满了墙角。

先来看这里的“一片能教一断肠”。意思很简单，就是一片梅花就能叫人断肠一次了。诗词由于篇幅所限，贵在凝练，所以诗人写的时候，一般会尽量避免用重复的字。但这一句里刘克庄反其道而行之，连着两个“一”字，加重了语气，强调了诗人对每一片梅花的珍惜和在意。

一片落梅都让诗人如此在意了，那更多的梅花呢？

我们接着来看“可堪平砌更堆墙”。这里“砌”就是“台阶”的意思。“平砌”说的是，落在地上的梅花铺满了台阶。“堆墙”这两个字本身不难理解，堆就是堆在一起的意思，墙就是我们现在生活中的墙，不过“堆墙”是堆到墙的哪里呢？是堆在墙头吗？

唐朝的韩偓有一句“榆荚堆墙水半淹”，意思是昨夜下雨后的雨水，淹没了部分堆在墙边的榆荚。从这句里我们可以看出来，“堆墙”并不是堆在高高在墙头，而是堆在墙角，是能被残雨淹没的。这一句是在讲落梅的多。

如果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到处都落满了梅花，好像还挺美轮美奂的。可你仔细想想，梅花是什么时候开的？梅花是冬季开的，这个时候世界一片荒凉孤寂，连一棵草都没有，而仅剩的梅花又纷纷落下。残梅如血，配上旁边的枯树枝了，这幅场景，别说美轮美奂了，简直是有点凄凉的。

诗人接下来开始给了梅花人格化的定义了：“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梅花的坠落，好似匆匆过岭的迁客，又如同赶往湖南湘地的骚人。

这一句中，作者把落梅直接和历史上无数的“迁客”、“骚人”联系在了一起。“过岭”和“赴湘”是古时候两条著名的贬谪路线。

“过岭”指的是从京城翻山越岭到今天广东的路线。这里的“岭”包括了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中的秦岭。韩愈被贬就走的是这条路线。而“赴湘”更经典了，无论是屈原失宠被逐，还是贾谊被贬长沙，走的都是这个赴湘的路线。

落梅飘零是非常凄惨的。但是联系到古今被贬的文人雅士，梅花便有了高洁的品格。梅花的迎寒怒放、不畏风霜，和自古以来直面艰险、坚守理想的文人联系在了一起，梅花便也成了高尚品德的代言人。诗中花语都是这样，是无数的诗词和诗人，给它们赋予了灵魂。

接下来的两句是我非常喜欢的两句，写出了落梅的结局：“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说这些飘落的梅花，杂乱地和地上莓苔混在一起，已经无法数得过来。但是，即使这样，你的衣袖上如果偶然粘上它，它的香气却是久久留存，挥之不去。这里的“莓苔”就是青苔。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这两句与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这两句比陆游的那两句更加写实，更加真实。

陆游字面上也说了零落成泥，但他的零落成泥是碾作尘，是非常干净的，有点像是一朵花在实验室真空环境下被碾碎，是没有人情味的。而刘克庄的“乱点莓苔”是很写实的，这个画面是脏乱的，但正是这种脏乱的真实，才更显得“偶粘衣袖”和“久尤香”的珍贵。

生命的宝贵，不在于它是无坚不摧的，而在于它有脆弱的一面，但仍然有自己的坚守。

梅花和青苔混在一起了，就像那些被迁谪放逐的“迁客”、“骚人”一样。他们的被放逐不是浪漫的，诗化的，而是真实的，痛苦的。虽然只有“偶粘衣袖”这么一点点希望，但是他们仍坚守了自己的理想，保持了自己的清白，虽久犹香，矢志不渝。

整首诗前六句，全都是写落梅的样子和特点，而最后两句则是作者的评价。“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在古时候“东方”总是和春天相关，比如古人认为掌管百花盛开的司春之神是“东君”，在诗中“东风”就是春风，比如“忙趁东风放纸鸢”，它象征着春天，温暖和生机。

但是这句诗里的东风是个反面形象。这句诗的意思是东风虽然执掌着百花的生杀大权，但是它却胡作非为，它自己忌妒梅花的孤高，所以就对梅花肆意摧残。

最后的这两句诗，也是“落梅诗案”的导火索。他的政敌说刘克庄在这两句里，讽刺朝廷用人不当，打击有才能的人士。不得不说，其实刘克庄就是这个意思。

这两句之中，刘克庄的这个“谬”字，既有错误的意思，也有荒谬的意思，一个字就将当权者不但碌碌无为同时还“瞎指挥”的荒谬情况全揭露了出来。而“却忌孤高不主张”的这个“忌”字是“忌讳”的“忌”，而不是“嫉妒”的“嫉”字，是刘克庄在说这些当权者对于有才能的人是害怕的。这直指了这些人的心虚之处，直接揭下了这些人“皇帝的新衣”。

这首咏梅诗，精神内核和《离骚》是一样的，饱含了刘克庄报国无门的万千感慨。

在落梅诗案以后，对于刘克庄而言，梅花便有了不同的意义。刘克庄曾将自己的落梅诗案和苏轼的乌台诗案相提并论，说自己“后见梅花辄怕，见画梅花亦怕”，也就是一见到梅花就害怕的意思。

除此之外，刘克庄还写了，“幸然不识桃和柳，却被梅花累十年”。幸好我不认识桃树和柳树，只因为一个梅花，我就被牵累了十年。还有“老子平生无他过，为梅花受取风流罪”。我一辈子没什么大错，但是却因为梅花受尽苦楚。

但也正因“却被梅花累十年”，让刘克庄把一生的情愫都寄托到了梅花上。他一生写了 123 首咏梅诗，八首咏梅词，是写梅花最多的诗人了。

为梅痴狂的宋朝

现在我们提到“梅花”，一般想起的都是高洁傲岸的情操。但你知道这种观点是怎么形成的吗？

其实在宋朝之前，对诗人们来说，梅花只是一种开得很早的花而已。比如说王维有一句“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是问老乡老家的梅花开花了吗？这句诗表达的是思乡之情，换作荷花、牡丹也完全不影响这句诗的意思。又比如李商隐有一句“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是说寒梅由于花期很长，所以常常被人误解成去年的花。这句诗表达的是被误解的怨恨，用别的什么花也是一样的。

这里诗人们写的花都是梅花，但是他们写的梅花是没有神的，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唐朝人咏梅花是不懂梅花的。而宋朝，特别是国力微弱的南宋，不仅仅给梅花赋予了灵魂，几乎是一个为梅痴狂的时代。

著名词人林逋，自称“梅妻鹤子”，就是以梅花为妻子，把白鹤当作自己的儿子。他一辈子没有成家。他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疏影”“暗香”两个词，写透了梅花飘逸的神态。

而我们熟知的爱国诗人陆游，一生也酷爱梅花。他曾写过“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这里的“放翁”我们说过，是陆游的号。这句诗陆游是说如何能化作无数个自己，让每一株梅花前都有一个陆游呢？当然，这里是希望这世上多一些像他一样，想要救国北伐的人。但是，他希望这些人都在梅花树下，源于他对梅花精神的认同。

南宋时期的诗人范成大，不但咏梅、爱梅，还种了很多梅花，大量搜集各地的梅花品种，写了《梅谱》。这本书虽然不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研究梅花的，是从艺术的角度来阐述梅花的，但是，这本书是世界上第一本关于梅花的专著。

范成大在《梅谱》开篇就写道：“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这句意思是，梅花是天下的尤物。不管是聪明的人，还是贤能的人，还是愚蠢的人，不肖的人，都不能否认这一点。在范成大的眼里，梅花是超越其他所有花卉的存在。

到了宋末时期，元军已经占领了宋朝大量领土。南宋名臣谢枋得拒绝投降，一个人躲在武夷山里长达十年。他的妻子孩子都被抓了，同僚们也都投降了。只剩下谢枋得一个人，面对着国破家亡的情景，谢枋得写下了一首《武夷山中》：

这诗是说自己在这国破家亡的十年里，连回家的梦都不敢做，现在一个人站在青峰上面对着浩荡江水。山雨初停，天地一片寂寥，而我到底要经历多少岁月，才能修炼成梅花那样的品格呢？谢枋得这样一个高洁的人，却把梅花作为自己的精神图腾。

谢枋得、范成大等人的观点代表着宋朝文人对梅花的态度。可以说宋朝一朝，给梅花了真正的精魂。

这里就有个问题了，为什么唐人不懂梅花，但是宋人却为梅痴狂呢？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其实我觉得这有三方面的原因。

第一，这和国力是相关的。因为梅花的主要特点在于“孤、寒、愁、病”，是一种弱势美。

盛唐时期，泱泱中华，万国朝拜，文人的笔写什么都是富丽堂皇的。直到晚唐时期，国力疲弱，民不聊生，才有了崔道融的“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开始出现了梅花“孤、寒、愁、病”的意境。而南宋时期，家国罹难，政治黑暗，郁郁不得志又坚守理想的爱国诗人集团和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除了国力之外，宋朝梅花精神的第二个原因和宋朝理学的盛行是相关的。且不论理学的是非对错，由于理学的盛行，宋朝是一个极其讲究个人节操的年代。梅花迎寒傲雪的孤傲之姿非常符合理学推崇的艺术形象。

最后一点呢，是因为梅花大量生在南方。南宋之后，中原陷落，朝廷逃到了南方，文人雅士见到梅花的概率提高了，因此写梅花的几率，自然就提高了。

自从宋朝梅花在文人笔下成了高洁傲岸的象征，直到如今，梅花在中国人的心中，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

诗中花语

当然，除了梅花，诗词中还有许许多多的花有着特有的寓意。在此我挑一些有代表性的，给你列了一个表：

这个表非常好理解，就是不同的花在不同的情景下代表什么意思，你可对照着表中的诗词去体会一下。我这里有两点想要强调一下的：

第一就是桃花和菊花的“仙隐”和“隐逸”的区别。这两种花意都是出自陶渊明的。桃花出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菊花出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不过，《桃花源记》里的桃花是逃离世俗的逍遥的象征，有几分仙家的潇洒飘逸，而菊花，则多了几分现实的忧国忧民的沉痛和厚重。

第二点是关于杏花的登科及第的。从唐代开始，登科及第的才子都要先到杏园参加宴会，然后再到雁塔题名。诗人郑谷参加宴会时写了一句：“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所以杏花因此得名“春风及第花”。

我专门提这点是想说，下次你遇到朋友面临重要考试的时候，不妨送他一支杏花，祝他春风及第。

你可以把上面这张表存下来，回头多翻两遍。吃透这五种花，读大多数诗词，是绰绰有余的。

天博说

我们今天主要讲解了诗词中的花语。诗词里的花很多，但只选一种来讲的话，我选择梅花。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中国人有一种“梅花精神”，所谓“梅花品德日月魂”。这种梅花精神是宋朝文人用日日夜夜的孤独和痛苦培育出来的，既有凌寒风骨，也有家国之情。

而在众多梅花诗里，我选了《落梅》。因为刘克庄的《落梅》写的梅花不但有精神，而且很具体，很写实。他的梅花，不是虚无的开在真空里的花，而是现实杂入霉苔里的花。这种精神植根于现实，所以更加宝贵。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它冰雪中”。梅花的精神有从容，有孤高，更有着一种自信和骄傲。

当然，诗词中的花还有很多，我总结的五种花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实还有很多内容没有展开，比如牡丹的富丽堂皇，海棠的娇羞动人，兰花的志趣高洁。如果你对这一话题感兴趣，可以去读读我的朋友江湖夜雨的《四时花令》，去深入了解古诗词里的万千花语。

除了山水、花之外，诗词中还有一些很多典型的意象，下一讲“见天地”，就让我们一起走进长安，看看诗词中的帝都风貌。

煮酒论诗

写花的诗词非常多，你最喜欢哪一首呢？为什么你最喜欢这一首呢？欢迎写在评论区，和大家分享。

如果你也喜欢刘克庄的“偶沾衣袖久犹香”，欢迎你把这一讲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12｜漂啊漂啊： 古代的“北漂”在想什么？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在我们现代生活里，很多人都遇到过这个选择题：是去“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打拼做个北漂呢？还是安安稳稳地回到家乡，在二三线城市找个工作呢？

不过呢，“北漂”并不是现代独有，古代也有北漂。古时候“北漂”的目的地并不是我们现在的首都北京，而是当时的国都长安。自古以来，“多少长安名利客”，长安承载了多少人的梦想。而今天我们“见天地”要来聊的意象就是长安。

先来看看这首词：

这是词人柳永晚年的作品，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北漂”心得了。

奉旨填词柳三变

柳永原名叫柳三变，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又被人叫做“柳七”，是我们熟知的婉约派词人。他的词语言通俗，易于传唱，在当时流传极其广泛，人们说“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就是说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在唱柳永的词。

柳永是公元 984 年出生的，出身于一个山东费县的官宦世家。他自幼聪慧，善于写诗写词。公元 1002 年，不到二十岁的柳永，和所有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一样，踏上了赴京赶考的旅途。

当时北宋的国都，是东京汴梁，也就是现在的河南省开封市。柳永借着进京赶考的机会，先去了一趟当时的一线城市杭州。到了杭州之后，柳永沉醉于杭州独有繁华里，一呆就是几年，期间写了《望海潮·东南形胜》：

写了这首词以后，柳永名声大噪。我们之前讲辛弃疾的时候，讲了大反派金国皇帝完颜亮，据说就是因为读了这句“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羡慕江南的繁华，而下定了南侵的决心。

柳永一开始在杭州流连于“菱歌泛夜”的放浪生活之中，后来又沿着汴河一路游玩，沿河过了几年混迹于各大娱乐场所的日子。公元 1008 年，柳永终于来到了国都汴京，自信地参加了科举。他自称是“定然魁甲登高第”，认为自己肯定会金榜题名。

我们说过了，封建王朝的科举成绩是要靠考官和皇帝来评判的。当时的宋真宗就不喜欢柳永的风格，说他“属辞浮糜”，意思是他写的词太浮躁太糜乱了，不像是正经人写的，直接把柳永给拒了。

年少气盛的柳永一怒之下，写了一首《鹤冲天·黄金榜上》：

这首词柳永上来就说“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说自己只不过是偶然才失去了当状元的机会。接着他还写道“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说自己这么有才华，即使不能穿官袍，只穿白衣，也不比公卿将相差。最后柳永还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那意思就是，我宁愿把功名换成手中的酒和耳边的歌。

这首词不但得罪了当朝皇帝宋真宗，而且还得罪了他的下一任，宋仁宗。后来宋仁宗时期柳永明明考上了进士，仁宗皇帝直接说：“既然想要‘浅斟低唱’，何必在意虚名”，于是就把柳永的名字给划去了。从这以后，柳永就彻底放飞自我了，整日眠花宿柳，自号“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柳永第一段“北漂”的经历一共十六年，期间他四次落榜。在第四次落榜之后，柳永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郁郁不得志的生活，干脆离开了京城。后来他回过京城，但没待多久，他又走了。

也许是老天想圆一下柳永的北漂梦。公元 1034 年，在柳永五十岁的这一年，仁宗开了一次恩科。所谓恩科就是要对历届科场沉沦的人放宽录取要求。柳永听说以后，赶赴京城。终于在这一年的考试中，柳永考上了进士。

柳永这次虽然上榜了，不过他是有得罪过皇帝的黑历史的。因此柳永当的官一直是些小官。他当的最大的官就是个“屯田员外郎”。这个官有点类似于现在的农委主任之类的。不过因为柳永太有名了，世人称他为“柳屯田”，硬生生把这个芝麻大的小官变成了个雅称。六十八岁的柳永最终死在“屯田员外郎”的任上。

说完了柳永的一生，你会不会有个疑问，柳永天天流连于高级娱乐场所，那他的钱从哪来的呢？？

柳永出身士族，家里本身就比较殷实，他年轻时出去花的钱应该是家里给的。后来柳永有名气之后，歌妓只要拿一首柳永的新词，顿时身价百倍。这样的金牌“创作人”哪怕是在宋朝，也不会缺少“润笔”稿费的。

那么，这个时候问题又来了，又能挣钱，又逍遥快活，柳永为啥还非要执着于“北漂”呢？

这就要从咱们前面的这首词说起了。

“北漂”的心是少年的心

柳永这首词的字面意思其实并不难理解。

上半部分写的是秋季长安的景色。“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说的是，我骑着马在长安古道上缓缓前行，道路两旁的柳树上，秋蝉杂乱地嘶鸣着。

柳永写词，擅长把不相关的意象放在一起，创造不同的意象组合。比如这里的马和蝉，是两种活物，古道和高柳是两个死物，而每一种活物搭配着一种死物，古道长而马走得慢，柳树高而蝉鸣声响，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组合。而这种组合在柳永之后成了一种固定的搭配，后来才有了“古道西风瘦马”。

当然了，这里的“长安”并不是真的长安，指的是当时的国都汴京，是全国最核心的城市，更是这个时代的名利与梦想的象征。

长安，自古以来就是车马喧嚣之地。如果你身处“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应该对这种喧嚣会深有体会。整个城市的节奏都是忙碌的，无论是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还是写字间里彻夜的灯火，时时刻刻都彰显着这个城市的匆忙。

而此时，柳永的长安古道却是“马迟迟”。一般诗词中的马，都是急速奔驰的。之前我们在《家国情怀：35 岁的辛弃疾老了吗？》聊辛弃疾的时候，还举了几个少年快马的例子。但柳永的马是“迟”的，而且还是“迟迟”。

如果这里只有一个“迟”字，那么说的就是马来晚了。而这里却有“迟迟”两个字，则说明了这个马缓缓而走，是刻意的，是迟暮的，是悲哀的。这种叠字的使用不光有画面上的美感，还有音律上的美感，你写东西的时候也可以参考一下这个方法。

“长安古道马迟迟”与我们心里长安的车马喧嚣和忙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短短的七个字就表明了柳永此时的心境。柳永对名利的追逐、对功名的渴望都已经变得意兴阑珊了。

但这种意兴阑珊却不是王维那种悟道修禅之后的放下。下句“高柳乱蝉嘶”中的一个“乱”字，就点明了柳永现在其实并不坦然的心态。那些功名是他想要的，可求之不得，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接着看：“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夕阳西下，飞鸟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空中，而夕阳也渐渐地消失在比飞鸟更远的地方了。秋风在原上吹个不停，我极目远望，天空广阔无边。夜幕降临的时候，仿佛有人用一个大幕罩住了四周，让天黑了下来。

“夕阳鸟外”和海子的“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的感觉很相似，都是用空间加深了情感的渲染。而后面“目断四天垂”说的是原野上无边无际的天空，被夜色隔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这里的“鸟外”的开阔和“四天垂”的封闭相互对照，相互呼应，让人在空间上产生了极大的错乱感。这种错乱可以激发人们的联想，使人们体会到一种苍凉辽阔的心境。

这两句写的是极其萧瑟的秋景。这词上半部分没有一句是写长安的繁华的，但我们读的时候，难免会设想长安应该有的繁华。这个时候，我们的想象和诗词中的现实会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对比。

面对和理想中不一样的长安，柳永又在想什么呢？而整首词的下半部分则是柳永心理状态的描写。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归去的云飞过杳无踪迹，我从前的期待如今又何在呢？这里的“前期”指的是“从前的期待”。柳永曾经自负地认为自己定会金榜题名，可事实却是屡试不中。

“归云一去无踪迹”，天下之间，最变幻莫测的就是云了吧。云聚云散，云卷云舒，谁能知道云从何处来，又将去向何方呢？

辛弃疾曾有一句词也是用云来作比较的，“不成人总要封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意思是：难不成人一定要封侯才算成功么？浮云从何处而来，无从知晓，如果人能像浮云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算得上是一种自由吧。

辛弃疾的一句“不成人总要封侯”是对自己心中执念的开解，也是逐渐老去后和世界的一种妥协，而柳永的“归云”，又将归去何处呢？

“何处是前期”。这句非常直白。何处是前期呢？是柳永在问，但你读到这一句，也不禁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这词的最后一句，“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狎兴就是游乐的兴致。这句说得更是凄凉难过，柳永独自叹息：我现在已经不想去歌楼舞榭玩了，昔日一起饮酒的知己好友也都无处可寻，我柳永啊，再也不复狂放不羁的少年时光了。

柳永的少年时，是“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潇洒才子，是“酒醒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多情文人，更是自信“定然魁甲登高第”的“白衣卿相”。

然而此时，这些都不复存在了。

柳永的“少年心”究竟是什么呢？他是怀念自己在勾栏瓦舍中玩乐的日子吗？我觉得不是的。如果是玩乐的话，他现在仍然可以玩乐呀。柳永的“少年心”是他对于功名的执念。

柳永虽然写遍了“红裳翠袖”，获得了“凡有饮水处，皆能歌柳词”的成就，可从小的家庭教育，柳永的骨子里是渴求功名的。而且柳永在晚年为官的九年中，虽然所任官职不大，但政绩极好，深受百姓爱戴。他其实是具备治国理政才能的。

无奈柳永生在了北宋这样一个封建礼教大过天的时代中。他天然的率性浪漫是必然被主流世族文人所排斥的。时代造成了柳永一生郁郁不得志的悲剧，当然也造就了一个笔底生花的绝代词人。

柳永写词用字看似自由随意，却精准独到，结构上由景及情，浑然天成，特别是对于自己心理状态的直白描写，很容易让读者产生共鸣。

我们大多数人对柳永的印象仅仅是“婉约词派”的代表人物。但你要知道，柳永绝不仅仅是婉约词写得好。在他之前，晚唐五代时期，词还是以小令为主，也就是五十八字以内的短词，还是以描写贵族阶级生活为主要内容。直到柳永，他才开始大量创作慢词。

除了形式之外，柳永的词内容也开始偏向描写市井生活，描写男女爱情，而不是像以前的人一样光写贵族生活。

而且在词的曲调上，柳永擅长音乐，还谱了很多的曲，比如这首《少年游》的调子，有人就说是柳永谱的。

柳永可以说是对“词”这种文体，从内而外进行了全面革新。

到底该不该“北漂”

柳永的这首词，其实没有告诉我们“北漂”的答案。

这就是柳永的可爱之处，也是他的可贵之处。你会发现，柳永的词里没有“大道理”的说教，有的是他真实的情绪。他只告诉你了他的心态，他的迷茫和痛苦，没有告诉你应该怎样做。但是这就是柳永打动人的点，他是平等地在和你沟通。

关于“北漂”的答案，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就有人“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

诗仙李白在长安有过“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的惬意，也有过“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凄凉。

诗圣杜甫在长安有过“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雄心壮志，也有过“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悲惨经历。

诗人告诉你“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可马上又告诉你“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这就是长安，确实有着不同别处的繁华，有着各式各样的机遇，容纳着千千万万人的梦想，也拥挤到难以找到一处安身之地。

其实仔细想想，用现在的标准来看，柳永绝对算得上在“北漂”中混得好的一类人，他名动天下，受尽世人追捧。这要是放到现在，柳永绝对是知名大 V，还是王牌制作人的那种。但为什么他还不快乐呢？或者说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北漂”非常失败呢？

咱们之前说了，是时代造就了他的失败。那个时代对于“成功”的标准太单一了。对于读书人而言，如果不能考取功名，他的人生就是失败的。当考取功名是成功的唯一标准时，他们心中的胜地也就只有一个“长安”了。

而如今，我们拥有了人类见识不断提高之后的“历史红利”——多元价值观，我们对成功的定义不一样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北漂”不一定是必要的。

天博说

这一讲，我们通过柳永的这首《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介绍了一下柳永的生平经历，也聊了一下古时候的“北漂”。

柳永的这首《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情真意切，非常动人。柳永写词在词调的创用、章法的铺叙、景物的描写、意象的组合和题材的开拓上，都对后世词人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影响。

至于“北漂”，我算是在北京实打实的生活过几年的。虽然我是读书，不能算得上是“北漂”，但我对于北京还是有着别样感情的。

对比北京和我现在身处的二线城市，我觉得北京让我最喜欢的还是一种人际氛围。这座城市似乎可以容纳所有奋斗者的理想。现在和我合作的朋友有很多都是在北京的。我觉得和北京工作的人交流起来，非常有效率，大家都是为着一个共同目标而努力，每时每刻每个细节都给人一种“快步向前的”感觉。

不过呢，我身处的二线城市，虽然没有那么多的机遇与挑战，但我拥有宽敞的住房，便利的交通，对比着北京的住和行，确实是惬意太多。

说到底要不要“北漂”呢？不同的个体会有不同的答案。北漂不是目的，而是过程。有句话说：“问己问心，莫问他人”。当你决定要不要“漂”之前，应该问问自己内心想要什么生活，而“漂”又是不是实现你理想人生的途径呢？

在成功的标准已经多元化的今天，我们有了不止一座“长安城”。我觉得无论“长安”是不是你最终的“归云之处”，我们更应该拥抱的是“长安”给我们的成长。

煮酒论诗

不知道你有没有北漂的经历呢？今天的煮酒论诗，我想和大家再分享一首北漂诗——李颀的《送魏万之京》，这是李颀得知好朋友要进京后赠给朋友的一首诗：

读了这首诗，你有什么感受呢？关于一线城市或者家乡，你有哪些和诗词相关的记忆？欢迎在留言区，和我一起煮酒论诗。

无论你身处何处，都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莫要“空令岁月蹉跎”。

如果你也在为北漂与否纠结，欢迎你把这一讲分享给你的朋友，和他聊一聊你的“归云处”。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13｜《甄嬛传》曲：为什么古代男子喜欢学女子说话？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今天是我们“见天地”的最后一讲，我们最后一讲的意象是美人。我们从《甄嬛传》讲起。

《甄嬛传》可以算得上是一部神剧，讲的是甄嬛入宫之后，一步一步和其他嫔妃斗争，最终当上皇太后的事。这部剧一经播出，好评如潮，火遍大江南北，甚至火遍海内外。

当年《甄嬛传》刚刚热播的时候，我正在读研。我哥们给我强烈安利这个剧的时候，我是不屑的，我觉得一部宫廷中娘娘斗来斗去的戏，我一男的，看这干嘛。

后来我还是勉为其难地看了两集，结果可想而知，一看就停不下来了，谁也逃不过“真香定律”。我之所以觉得这部剧好，除了这部剧本身的质量以外，还因为这部剧里的诗词运用得都非常巧妙。这部剧每一首诗词都恰如其分地和剧中人物融合到了一起，而在其中，以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最为典型。

这首词在《甄嬛传》中被改编成了歌曲，这首歌占据了极高的地位，甚至超过了片头曲和片尾曲，写得非常好。

不过当你仔细看了这首词的内容后，可能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一个问号，甚至会得出跟我完全相反的结论。你想的可能是：这不就是写女孩子梳洗打扮的词么？好在哪儿呢？

如果你再知道这首词出自一个长相貌似钟馗的男性笔下，会不会连仅有的一点美感都没有了呢？就像我原来认为男性不会对宫斗戏感兴趣一样，我保证在这一讲之后，你会对着这首词说真香！

小山重叠金明灭

这首词意思也不难，说的就是女子梳洗打扮的事，但是其中有很多小细节需要你了解一下。

比如第一句，“小山重叠金明灭”。很多诗词解释的书中说，“小山”写的是画着山川的屏风，“金明灭”写的是屏风上面金光闪烁，忽明忽暗。这个解释我是不认同的，整首词说的都是梳洗打扮的事情，这里提到屏风的话就很突兀。我认为在这里的“小山”指的应该是古代女子的小山眉。

小山眉就是修成小山一样的眉毛，这种眉形层层叠叠，非常精致。这里的“金明灭”应该是眉毛在光线的变化下，忽明忽暗的样子。

接下来的“鬓云欲度香腮雪”写的是女子刚睡醒还没起床时，她的头发散乱在如雪的脸颊上。“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则是说这个女子懒洋洋地开始起床梳洗打扮了。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女子簪花之后，要看看自己花戴得是否好看，于是拿起两面镜子，一前一后地照镜子，看见自己的美丽容颜和戴上的花交相呼应。

温庭筠的这首词，写得非常细腻。虽然词的事件很简单，就是一个女子起床梳洗的过程，但整首词里的细节里充满了矛盾。这个女子对于梳妆既“懒”又“迟”，但却反复照镜簪花，细致讲究。一方面是说明这个女子本身已经形成了细致的生活习惯，侧面地反映了她的社会地位。另一方面是反映了这个女子在无人欣赏的“怨”和自我欣赏的“美”之间的纠结矛盾。

最后两句，“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镜头一转，给到衣服一个大特写。这个女子的新衣之上，是用金线绣着一对鹧鸪鸟。鹧鸪鸟在古时候和鸳鸯、燕子一样，象征着爱情。而新衣之上用金线绣着鹧鸪鸟，既说明了这个女子家庭条件的优越，同时也可以确定，她已经嫁作人妇。

读到这里，你是不是看到了一幅美人梳妆图呢？你可能会觉得，美人虽美，花面交映，但也没我夸得那么好呀。不着急，我们来了解一下诗人。

花间“枪手”温庭筠

前面说了，写这首词的温庭筠是个长相如同钟馗一般的男子。不过温庭筠虽然长得丑，却是很有才华。

温庭筠是晚唐时期的人，原名叫温岐，字飞卿。当时的科举考试要考律赋，就是要求你用固定的字作为韵脚写诗，而且要写够八韵。据说温庭筠双手一叉便能写出一韵，双手来回叉八次，一首诗就做成了，于是人们给他起了个“温八叉”的绰号。

温庭筠虽然才华横溢，但是在仕途上却并不顺利。他这人放荡不羁，又喜好讥讽权贵，前后得罪了好几个当朝宰相。在那时的科举，判卷子要看考官的主观因素。温庭筠得罪的人太多，屡试不第就在情理之中了。

由于自己科举的不顺利，温庭筠特别喜欢给人当考试的“枪手”。他才思敏捷，卷子答得很快。相传他一个人能把周围考生的卷子都包了，因此还得了个“救数人”的绰号。理所当然的，温庭筠上了“考试不诚信人员黑名单”。有的考官甚至在考试时把温庭筠单独拉出来，就是这样，温庭筠还是帮八个人作弊成功了。

替考自然是错误的，不过通过这段替考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出温庭筠的才华横溢和晚唐政治的黑暗。毕竟，同样都是温庭钧答的卷子，不写温庭钧的名字就能考中，可以说很讽刺了。

不过毕竟是才名在外，到了晚年，温庭筠终于当上了个官，还恰恰管着考试的事情。他想到当年被考官针对的不公平待遇，来了个试卷结果大公开，把所有上榜考生的文章都贴了出来。

温庭钧本意是为了彰显科举的公正，也受到了时人好评，可是却得罪了当时的权贵，又被贬谪出去了。温庭钧一辈子让人打压，到了这把年纪又被贬谪外地，在第二年就郁郁而终了。

说完了温庭钧的人生经历，我们本来该讲《菩萨蛮》这首词了。不过，你知道这首词在唐诗宋词的书里是找不到的吗？这是因为《菩萨蛮》是一首词，自然是没法归到唐诗里的。而且温庭筠是唐朝人，写词的时候比宋朝早，所以宋词也不会收录这首词。其实，温庭筠可以算得上是“词”的开创者之一，被誉为花间词派的鼻祖。

后人谈到词的起源和发展时，说“词兴于唐，李白肇基，温岐受命，五代瓒绪，韦庄为首。”说的是词在唐朝产生，到了晚唐和五代时期开始有所发展。

“温岐受命”其中提到的温岐就是温庭筠。温庭筠和韦庄是推动词发展的关键人物，他们通过为固定的曲子不断地填词，形成了“词”这种文体的最初模式。

后蜀时期，有人把温庭筠等人的五百多首词收集成了一本书，起名为《花间集》。这个名字出自张泌的“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这是我国最早的词总集，这一派词人也就被称为“花间词派”。

当然了，花间派写的词，就和“花间”这个名字一样旖旎，写的多是闺房之事，详细地描写妇女的服饰和体态，文辞香软，温柔浪漫。而诗人在词中，经常把自己比作女子的。

男子为何作闺音

可是，为什么诗人一男的，偏偏要把自己比作女人呢？这必须得从封建礼教下的男女地位说起。

我们都知道，在封建社会里，女性的地位是比较低下的，所谓夫为妻纲，女性只是男性附属品，是卑下的代名词。而中国有习惯于把自己往低了类比的传统。把自己比作女性，也是一种“自谦”的说法，就像说自己的儿子“犬子”，说自己的夫人“贱内”一样。

那么如此类比的目的是什么呢？诗人笔下的女性，往往都是以一种闺怨的题材出现的，美貌的女子得不到男性的疼爱，甚至连自己丈夫的面都见不着，包括这首《菩萨蛮》。“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这明明是已婚人士，可女主角却“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都已经懒得打扮了。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妻子却懒得梳洗打扮，夫妻二人的感情可想而知。

结合温庭筠的自身经历，你会不难发现，诗人写的美人，其实就是自己。女子的美貌，其实就是自己的才华，而那个连面都不愿露的夫婿，就是能提携自己的人，乃至是皇帝。自己满腹才华得不到明主的青睐，不就正如同美丽女子得不到丈夫的喜爱一样么？经历了这么多的浮浮沉沉，最后虽然换来了“新帖绣罗襦”的生活，但女子对待丈夫的心还会完好如初么？

现在，你再看这首《菩萨蛮》，是不是读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呢？

诗人通过这样一种巧妙的类比，把他想要表达的情感，隐蔽而又含蓄地表达了出来。懂的人自然懂，大多数人不懂也没关系，至少不会因为这首诗而得罪人。

而此时我们再回头看一下《甄嬛传》选择这首词的原因？《甄嬛传》中的女子本就是为了博取君王垂爱，而不得不用尽办法的人。想想这首词作为背景音乐出现的场景，甄嬛刚刚赢了和皇后的斗争，她最好的朋友沈眉庄却被害死了。无论是甄嬛还是沈眉庄，此时的她们还在乎皇帝的垂爱么？

这一刻她们对皇帝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所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可她们又不得不依靠君王的权势，去逢迎皇帝，才能换来“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这首歌就是她们一生的写照。

当整部剧结束的时候，甄嬛当上了太后，一切尘埃落定，甄嬛开始午睡，这首歌又响了起来。这个时候，姐妹已死，真爱已去，自己美貌虽然还在，可哪还有为情郎梳妆打扮的心思了呢？纵使生活优越，纵使地位超然，可现在的她是真的快乐么？

讲完了《甄嬛传》中的《菩萨蛮》，我想带你再来看几首古代诗人以女性自比的诗：

这首诗是考生朱庆馀快要考试了，写给主考官张籍的。写的是什么呢？刚结婚的女子，婚后第一天，要拜见公婆了，连忙问自己的丈夫，你看我这眉毛画得怎样啊？这诗意思很明显了，学生要考试了，老师您看我这水平行不行啊？潜台词自然是，老师您得多多提携我啊。

你看，诗人在这里把自己比作新媳妇，而把主考官张籍比作自己的丈夫，其实就是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和主考官拉近了距离。而“待晓堂前拜舅姑。”中的舅姑是谁？主考官的父母，那自然就是当今天子了。

朱庆馀的这首拜谒诗写得真是妙不可言。张籍看到了就给朱庆馀回了一首诗，回得也非常精妙：

要不说张籍是大佬呢，这首回赠的诗也是相当有水平的。你朱庆馀不是把自己比作新媳妇么，张籍给你再加个“人设”——一个来自江南地区明艳动人的美女。

“齐纨未足时人贵”，说的是有许多姑娘身上穿着山东一带出产的精美绸衣，可她们没什么值得被人看重的。这里指的自然是有点家室背景却没有才华的考生了。

而你朱庆馀“一曲菱歌敌万金”。《采菱》是高雅的曲子，在这里指的是朱庆馀的真才实学。这首诗言下之意就是：“小朱你放心，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和那些虚有其表的人不一样，我很欣赏你，考试肯定没问题。”

这两首诗一唱一和，都是自比为女性的，把想要表达的意思圆满却又含蓄地表达了出来。

我想朱庆馀以这样的一首诗进行拜谒，可能还是受到张籍的启发，因为要说用以女性自比而委婉地表达自己观点，张籍才是真正的大佬。

大约在朱庆馀给张籍写这首拜谒诗的八到十年之前，唐朝正值藩镇割据的混乱时期，势力最大的军阀是山东的李师道。李师道为人非常狠，不仅派刺客暗杀了当朝宰相武元衡，还刺伤了御史中丞裴度。

李师道想要拥兵自重，需要招揽名人，张籍就这样被看上了。张籍对朝廷忠心耿耿，但面对李师道这样一个狠人的招揽，该如何拒绝呢？李师道连当朝宰相都敢暗杀，得罪他还不得性命难保吗？

面对李师道抛来的橄榄枝，张籍回了这样一首诗：

当你了解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之后，是不是会给张籍伸出大拇指，由衷地称赞一声“高！真的高”呢？他把自己比作已嫁人的妇人，而把李师道比作另一个欣赏她的男子。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日月可鉴，但无奈我已经嫁人了，就得和丈夫同生共死。谢谢你的好意，只怪没有相逢在我未嫁之时吧。

天博说

通过这一讲，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为何男性诗人那么愿意在诗词中自比为女性了呢？女性作为一种意象，既是自谦，也可以用被冷落的美人表达自己的怀才不遇，政治理想等。

我们还一起欣赏了几首巧妙地自比女性的诗词。自比女性，可以清新委婉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令人读来会心一笑，瞬间拉近自己和交流对象的距离。

现代社会，我们男女地位已经非常平等了，自比女性的这种表达方式可能已经不能直接套用了。但是过刚易折，这种方式的委婉，还是很值得我们借鉴的。

到这一讲为止，我们就讲完了“见天地”中的四讲。关于诗词中的意象，我们说了山水，聊了花，还看了长安，最后今天我们还说了美人。你可能会觉得这些内容有一点散，不过这一主题的特色就在于万千事物的不同风情。

一粒沙中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我在“见天地”中，想让你体会的是世界物质和人的精神之间的一种联系。学了这一主题，希望你再看到山水，见到花草的时候能有种不同的体会，能想到我们课程中的诗词，让你的生活多一份诗意。下一讲，我们将开始“见众生”的主题，来一起看看诗词中的众生百态。

煮酒论诗

最后，我们来看一首李商隐自比为女性的诗：

从这首诗里，你读出什么了呢？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如果你喜欢这一讲，喜欢温庭筠的“懒起画峨眉”，欢迎你把它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一讲再见。

14｜民生疾苦：他们使杜甫成为诗圣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我们前面“见天地”的主题，讲的是诗词里万物和人的关联。诗词中的诗意表面是浪漫的想象，实质是对人性的探索。读诗的核心其实在于读人。所以从这一讲开始，我们将开始“见众生”的主题，看一看诗人笔下的众生相。

说到诗词里的众生，有一位诗人我们是必须要提的，那就是杜甫。杜甫你肯定不会陌生，很多人都把他当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前咱们在《读诗人：连李贺生平都不熟，又怎能懂他的诗呢？》里就提过，杜甫的绰号是“诗圣”。

那么你知道杜甫是怎么成为“诗圣的吗？今天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讲的诗是杜甫的《阁夜》：

讲诗之前，按照惯例，我们先介绍一下杜甫的经历。杜甫非常喜欢写诗记录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们讲的时候会结合按照杜甫的诗。

“诗圣”养成记

杜甫的经历主要分为五个阶段，我们可以用他的五句诗来概括。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杜甫的祖父是初唐时期的大诗人杜审言。受祖父影响，他从小就喜欢写诗。

杜甫从小就才思过人，用他自己的诗来说，就是“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意思是他七岁就文思泉涌，可以吟咏凤凰了。

而小时期的杜甫还是很调皮的，他回忆自己“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十五岁的时候还跟个孩子一样，像个小黄牛一样跑来跑去的。等到八月份梨和枣都熟了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能上树千回。

由于家庭条件优渥，杜甫的童年过的是非常开心的。而且他还受了很多高雅的艺术熏陶，比如看了著名舞蹈家公孙大娘的剑舞，听过乐圣李龟年的演奏，看过画圣吴道子的画作。这些经历都开阔了他的眼界，影响了他的诗词创作。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和所有的世家子弟一样，杜甫从十九岁开始出门游历。他先是在吴越一代游历了几年，后去洛阳参加进士考试。虽然没考中，但杜甫并没有沮丧，他又继续游历去了。这段逍遥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四五年。

杜甫那个时候描写骏马，是“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说骏马多么勇猛，所向无阻，真的可以把自己的生死都托付给它；他那个时候描写雄鹰，是“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说如果让这雄鹰和那些平凡的鸟战斗，那些鸟的羽毛和鲜血会洒满草原；而在他登上泰山之后，写的《望岳》更成了他这个时期的代表作：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从这句诗里不难看出，青年时期的杜甫是充满年轻人的激情和抱负的。

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怀揣着雄心壮志的杜甫，在他三十五岁这年，来到了国家的中心，咱们之前提过的长安。本来唐玄宗在这一年召开了一场盛大的考试，要大量选拔人才。结果这场考试却变成了一场闹剧。

因为当时的宰相李林甫专权，他嫉妒贤能，在这次考试没有让任何人通过，还上报皇帝说“野无遗贤”，就是朝野之外已经没有遗漏的贤才了。

满怀理想的杜甫被当头一棒，便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长安生活。

他自己评价这段时候，就是“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说自己骑着驴在长安行走了十三年，寄居在这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新春。早上去敲富豪的门请求别人赏识，晚上还追着别人的肥马以至于被扬得满身都是灰尘。吃别人剩下的残汤剩饭，无时无刻不觉得悲伤和艰辛。

后来，杜甫还是得到了玄宗的赏识，进入了集贤苑。可这也仅仅是具备了当官的资格，相当于是等待分配工作。

因为李林甫的存在，杜甫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分配到有意义的岗位上的。经过杜甫几次申请，他最终被授予了一个兵曹参军的官职，就相当于是武器库的保管员。此时的杜甫已经四十四岁了。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官职，离开了长安，准备上任。

在这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也许杜甫的生活上还不算太不如意，但是他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不断地去拜访权贵，渴求能获得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是在一次次拜访中，曾经的少年锐气渐渐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杜甫的人生态度开始发生了转变。

他评价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意思是这京城到处都是出门的时候坐着华车的大官，可独独只剩下才华盖世的李白你，却容颜憔悴。这句诗评价的又何尝不是杜甫自己呢。

这段时间，杜甫见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场景。他知道人民在受苦，他热爱人民，但是他却无能为力，没有入仕救民的机会。他很难过，很痛苦，开始思考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就在杜甫被任命为武器库保管员的这一年，安史之乱爆发了。杜甫先是带着全家避难，后来一个人去投奔南逃的朝廷。结果中途杜甫就被叛军俘虏，押回了长安。同时被俘的王维被严加看管，可杜甫因为官太小，并没有被囚禁。

第二年，杜甫逃出长安，经过了两军交战的战场，投奔了朝廷。此时皇帝已经是唐肃宗了，鉴于杜甫多次投奔的举动，唐肃宗封他为左拾遗。可还没等这官当几天，杜甫就因为直言进谏，得罪了皇帝，直接被贬去了华州。虽然杜甫中途被短暂召回过，但他最终还是到了华州。

这段经历中我想强调的是，在战争期间，杜甫曾经到过很多战乱的地区，亲眼见到了战乱给百姓带来的灾难。他因此写下了不朽的史诗——“三吏”和“三别”。

这组诗里杜甫是非常矛盾的。他一方面细致地描写横征暴敛的士卒，支离破碎的家庭，底层人民的凄惨。他说“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替天下苍生发出感叹，说如果人活在世上却无家可别，这老百姓究竟该怎么当呢？

但是另一方面杜甫却又一边写“仆射为父兄”，说这些当官的人会像父亲和哥哥一样照顾这些被抓走当兵的人，把士兵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你觉得这可能吗？杜甫也应该觉得不可能吧。他明明知道这战争多么让人痛苦，但身为一个传统知识分子，他却不得不歌颂这种战争的正确性。杜甫这种矛盾的心理，充斥在“三吏”“三别”中，我真建议你去把这组诗读一遍。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后来，杜甫对政治终于死心了，辞官了。他几经辗转，最后定居四川，在成都建了一座草堂，也就是著名的“杜甫草堂”。

杜甫的成都生活也并不富足，寄人篱下，生活困苦。但他的精神世界是超越物质生活的。他在自己全家都食不果腹的情况下，想的却是全天下的老百姓如何能够吃饱。“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就是在这期间他发出的宏愿。

后来杜甫离开了成都，四处辗转。晚年思想和艺术技巧都成熟了的杜甫创作了大量千古流传的作品。最终，公元 770 年，一代诗圣杜甫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正是因为，杜甫的个人经历和时代以及人民是紧密相连的。所以杜甫才会用诗记录人民实实在在的真实生活，他的诗也因此称为“诗史”。

了解了这一层，现在我们再来看这首《阁夜》，去看一看什么叫做记录人民历史的诗。

野哭千家闻战伐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在夔州写的：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这里的“景”字读作“影”，是日光的意思。这句诗说的是到了年末时节，日夜变换的时间提前了，也就是白天越来越短了。而今天这个夔州的夜晚，刚刚下过雪，在漫山遍野雪光的映照下，黑夜却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杜甫写诗注重“炼字”，自称“语不惊人死不休”，就是说他写诗不找到最精准、最精妙的字就不罢休。比如这一句“岁暮阴阳催短景”中这个“催”字，说黑白交替提前了，是因为被催促着。这个字包含了一种主动性，还有一种力量感。天地万物是没有时间的概念的，只有人才有时间的概念。一个“催”字把景变成了写人。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这一句是承接上一句而来，继续写诗人所见之景，所闻之声。五更时分，天已经快亮了，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的鼓角声分外突兀，也格外悲壮。而霜雪过后，天空分外澄澈，繁星明亮，星星的倒影在奔腾不息的江流中，随着江水而飘忽不定。

你初读之时可能觉得这仅仅是写实而已。也就是说现实中就是五更时分还响着鼓角，而长江之中也确实是繁星的倒影。但“五更”是时间，“三峡”是空间，鼓角是两种乐器，星河则是两种自然事物。杜甫把这些完全不同的事物，在“影”的这个介质里，统一了。这种巧妙的手法，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这一句中隐藏了几个细节，一是此时的西南地区正值军阀混战的阶段，鼓角声其实是战争的标志，为下文做了铺垫。二是星河倒影看似很美，但随着江水荡漾不停，也是在隐隐暗指国家不定，江山破碎，战乱不已。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这一句紧接着上一句隐隐露出的战争意向，写到了战争中的真实场景。战乱不止，千家万户的痛哭之声响彻四野，无论是水边还是山上，连本该是最逍遥的渔夫和樵夫都哼唱起了悲戚的歌谣。

其中的“夷歌”指的是少数民族的歌曲。据考证，夔州这个地方的民族成分非常复杂，所以当时杜甫很可能是真实地听到了“野哭”和“夷歌”。“野哭”是时代背景下的大悲剧，“夷歌”是极具地方特色的小细节，这两种声音的对比，将大到整个中国，小到一个夔州百姓，生灵涂炭的场景精准地表现了出来。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最后这句从场景写到诗人自己的感慨：像诸葛亮和公孙述这样的历史人物，最终也只是化为一抔黄土，曾和我杜甫共同出游、互相慰藉的好友，如今也都离我远去，只能留下我自己空自寂寞了。

这里的“卧龙”，指诸葛亮，是杜甫心中的治世良臣，“跃马”，指西汉末年，乘乱据蜀称帝的公孙述。“卧”对“跃”，“龙”对“马”，这是一种诗句内的对仗，和“渚清沙白鸟飞回”一样。这两个人虽然一贤一恶，但都是曾在蜀地掀起风云的大人物，可如今他们都已经终归黄土。

杜甫在写这首诗的时候，他的好友李白、严武、高适等都已经死了。知己零落，空自寂寥，可和家国沦丧，战事未休，生灵涂炭相比，自己的事，或者说，哪怕是某个能卷动天下大人物的事，又还算得了什么呢？

这里的“卧龙跃马终黄土”的“终”有一种宿命感，同时也带有哲学意味。如果用的是“皆”字或者“全”字，就变成了“卧龙跃马皆黄土”，说的是只是前面的两人成了黄土，而“终”却有“尘归尘，土归土”，万物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意思。这就和《红楼梦》里的“如何心事终虚化”一样，都是在给人一种无能为力的宿命感。

“人事音书漫寂寥”的“漫”，指的是“徒然”的意思。刘禹锡有“自古逢秋悲寂寥”，孟浩然有“岩扉松径长寂寥”，都在写寂寥，但杜甫的“漫寂寥”，则更有一种无奈的感觉。无论怎样的努力，都是徒然了，寂寥这个结局似乎是注定的，这也和前面的宿命感呼应上了。

明代胡应麟称赞此诗为：“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称此诗为七言律诗的“千秋鼻祖”。

你可以闭上眼细细回味一下这首诗。杜甫这首诗一方面对于文字的运用炉火纯青，无论是格律上还是对仗上都非常工整，每个字、每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无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杜甫虽然身处夔州西阁，思路却宏大无比。这一首诗仅仅八句，从昼短夜长写到寒宵雪霁，从鼓角争鸣写到星河江水，从山川形胜写到战乱人事，从当前现实写到千年往迹，气象雄阔，俯仰古今。

郭沫若先生说杜甫的诗是“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意思是，从他的诗里，我们可以看出他上悯国难、下痛民苦的圣人之心。杜甫的诗之所以冠绝古今，除了对于文字的运用外，更在于他俯瞰天地众生的视角和心系黎民百姓的大爱。

天博说

我们今天详细地讲解了杜甫的生平，又细细品读了他晚年作于夔州的这首《阁夜》。

今天我对于杜甫生平的讲解，应该是所有诗人中讲地最细致的一次了。因为对于杜甫而言，他的经历、他的胸怀成就了他伟大的诗作。

他的诗词是基于他的经历不断进化的。从早年时的少年锐气，渐渐地到了中年时郁郁不得志的感慨，而直到他真正走进民生疾苦，走进战乱之中的百姓生活之后，他的诗词才升华了。虽然他还是那个穷困潦倒的杜甫，但他的诗却连成了一幅气贯古今的历史画卷。

都说无论一个人开始读诗的时候读的诗人是谁，但最后等着你的诗人一定是杜甫。我和很多人一样，小时候都喜欢李白，并不是很欣赏杜甫。其实，未经世事的时候，是难以体会杜甫诗中的真味的。

潇洒飘逸的李白，虽然人人向往，但世上千百年来也就只有一个李白，杜甫的沉郁顿挫，才是人生的主基调。他的诗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奇思妙想，而是我们身边真实的生活，有雄心万丈，也有黯然神伤，有悲欢离合，也有人生苦乐。

很多诗人遣词造句也独到精妙，但终其一生，写的都是自己的情感得失，永远局限在一个“小我”的个人认知当中。杜甫因为有着一颗怀念天下苍生的心，让他的诗走向了一个代表时代的“大格局”。胸怀苍生，让杜甫成为了“诗圣”。

煮酒论诗

结合今天所讲的内容，今天的煮酒论诗，我再分享一首杜甫写的咏古诗，《咏怀古迹五首·其一》：

对于这首诗，你读完了有什么感受呢？杜甫的哪些诗词又让你印象最为深刻，感触最深呢？欢迎写在评论区，和我分享。

如果你也喜欢杜甫的“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欢迎你把这一讲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15｜升迁贬谪：命犯“桃花”的刘禹锡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到这一讲为止，咱们已经读了很多经典的诗词，也了解了很多诗人的生平故事。从这些故事里，你会发现，对于所有的诗人来说，贬谪好像是没法回避的。

其实仔细想想，不光是诗人，就连我们自己的生活中，得意也是不常见的，失意才是一种常态。我们今天“见众生”要讲的就是这种贬谪与失意。

我要讲的两首诗都是刘禹锡的，都是和桃花有关的。我们先看第一首：

这首诗，还有个比较长的名字，叫作《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意思是在元和十年，我刘禹锡从朗州来到京城，写了这首诗戏赠给各位去玄都观看桃花的君子们。光听题目里的“戏赠看花诸君子”，你都能听出这首诗的讽刺意味。这首桃花诗让刘禹锡被贬离开了长安，所以我这一讲的题目才会叫做“‘命犯桃花’的刘禹锡”。

直到十四年之后，刘禹锡才又回到了长安。他再游玄都观，又写了一首诗：

这两首诗相隔了十四年，但是却前后呼应，而刘禹锡的贬谪和升迁，也与玄都观的桃花一起载入史册了。

二王八司马

刘禹锡，字梦得，生于公元 772 年，从小既聪明又勤奋，十九岁左右开始四处游历，二十一岁那年，与柳宗元同榜及第，两年后刘禹锡通过了吏部的考试，正式走上了仕途。

在之后的将近十年之间，刘禹锡的官途总体来说还算是顺风顺水，先是担任过一些地方官员，后来调回了京城，担任了监察御史的职务，这可以算得上进入了国家的中枢机构。

公元 805 年，唐顺宗李诵继位。太子变成了皇帝，原来陪太子读书的侍读王叔文、王伾素两个人进入到了朝廷的权力中枢。

王叔文对刘禹锡来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王叔文进入了权力中枢，刘禹锡也被升了官，管的是国家财政。这段时间里，刘禹锡的政治热情非常高涨，成为了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

但是这个时候的唐朝，藩镇的势力非常强大。这次的改革触动了藩镇、宦官和大官僚们的利益，很快就被这几股势力联合起来绞杀了。唐顺宗被迫让位，王叔文被赐死，而刘禹锡等八人先后被贬为了偏远地区的司马。司马是个地方上的闲职，比如白居易被贬为司马的时候，就曾经写过“江州司马青衫湿”。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意思是两个姓“王”的人领导的改革导致了八个人被贬为司马。刘禹锡被贬朗州，在朗州待了将近十年。

公元 815 年，刘禹锡终于被召回京了。别人好不容易回京之后，都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可刘禹锡偏不，就在回京之后的第二年春天，他在游玄都观时就写下了咱们今天要讲的第一首诗。

尽是刘郎去后栽

我们来仔细读一读这首诗。

我们来看这诗第一句的前半句，“紫陌红尘拂面来”，意思是长安城的道路上车马不息，热闹非凡。这半句里，“紫陌红尘”是很热闹的，但是配上了“拂面来”这热闹就显得非常拥挤了，让人觉得有点厌烦。

“无人不道看花回”这里如果你在听音频的话，会发现这里的“回”字我读的是“怀”，我是为了押韵，但是读成“回”也是可以的。

我们来说这句诗，玄都观又不是集市，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原来这些人是从玄都观里“看花回”的，也就是都是拜访了权贵后回来的。这一句把这些趋炎附势的名利之客，挤破头去拜访权贵的样子描述得非常形象。

玄都观的桃花有名吗？说实话，一点也不有名，除了刘禹锡，几乎没有诗人描写过。因此很显然，刘禹锡写这首诗并非是想要赞美桃花，反而就是要吐槽这些权贵。

如果说前面这一句意图还不够明显的话，后面的一句基本上就约等于直接指着当朝权贵的鼻子在骂了。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玄都观中的千株桃花，全都是我刘郎走之后栽下的啊。在刘禹锡的心里，玄都观其实就是这个朝廷权力的象征，也就是说，你们这些现在朝廷的“红人”，都是我走之后被提拔的。言下之意，你们算什么啊，都太嫩了。

“尽是刘郎去后栽”中一个“尽”将当朝权贵一网打尽，写得痛快，或许有些人会写“或是刘郎去后栽”，更加委婉，但这显然不是刘禹锡直言直语的风格。

刘禹锡被后世称为“诗豪”，从这首诗我们就能看出来，他的诗里有一种宁折不弯的豪气。他就像一把坚硬无比的钢刀，你可以不用它，但却不能让它弯曲变形。

写这首诗的时候刘禹锡已经不再年少轻狂了，“二王八司马”事件之后，亦师亦友的王叔文已经因为政治斗争的残酷而被赐死，他也经历了将近十年的贬谪生涯，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经历了“巴山楚水凄凉地”，现在回到长安，可谓是死中得活。按道理说，刘禹锡应该低调低调再低调才是。

可他刘禹锡就是这样，看不顺眼的就要是说。而且他对于这些人的轻蔑和讽刺是极其有力量的，实实在在地揭露了这些人“无人不道看花回”的丑态。毕竟对人最犀利的讽刺并非是空穴来风的谣言，而是揭露他真实的行为。被刘禹锡讽刺的人气得咬牙切齿，又把刘禹锡贬出了长安。

二十三年弃置身

《玄都观桃花》这一首诗使刘禹锡最后被贬到了连州。后来，刘禹锡直到公元 826 年，才被调回洛阳，这兜兜转转的贬谪生涯，足足二十三年之久。

在这一年，刘禹锡回京途中在扬州遇到了好友白居易。白居易先是给他写了首诗说他是“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这诗的基调是非常惋惜的，情绪也有些低沉，意思是我白居易是深知你刘禹锡才高名重，风头太盛而遭逢打压，但话又说回来了，一下子就给你贬谪了二十三年，这也太过了吧。

看到白居易的这首诗，我们刘禹锡就给他回了那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这首诗里刘禹锡虽然也评价自己是“二十三年弃置身”，但他却还是很乐观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仍然有再发新枝的心气。

被贬谪了二十三的刘禹锡并没有就此消沉，也没有收起他的狂傲。面对贬谪，刘禹锡虽然有感慨、有惆怅但是却不低沉、不颓废，这种精神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回京之后，又去了玄都观，这个时候距离他上一次在玄都观写诗而遭到贬谪，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再回玄都观，他改了吗？变了吗？

五十六岁的刘禹锡他大笔一挥，又写下了这第二首诗：

从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到，刘禹锡没变得低调，反而变得更为狂傲了。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玄都观偌大的庭院中，有一半都长满了青苔，原来那些盛开的桃花已经都没了，只剩下些菜花在开放。

这里的桃花是“净尽”，意思就是完全没有了，一个也不剩了。这个词非常绝对，非常不留情面。我们再想想刘禹锡第一次去玄都观时写的“尽是刘郎去后栽”，同样都是“尽”字，两个“尽”字，玄都观过去的繁荣和此时的萧条跃然纸上。

此时的玄都观已经开始破败不堪了，原来那些盛开的桃树都没有了，也就是那些趋炎附势，顺风而上的得志小人，都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呢？答案很清楚地写在这诗的后一句。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种下那些桃树的道士现在去哪了？从前的刘禹锡，如今又回来了。

种桃道士，也就是当年打击改革的当权者，就是他们曾经让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如同玄都观的桃花一样茂盛开放。可如今呢？当年打压刘禹锡的权贵们，经过二十多年，有的死了，有的失势了，这些“种桃道士”不行了，那些被他们“栽下”的“桃树”自然也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句中，上半句的“归何处”是个问句，但是个讽刺的反问句。那些人哪儿去了？真可谓是嘲讽值拉满了。而后半句“前度刘郎今又来”，短短七个字，讲清了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

短短七个字，可谓一吐刘禹锡十四年来的怨气。就是在读“复仇”的故事一样，读者读到这里，会觉得有种畅快的感觉。天道循环，宁折不弯，十四年的沧桑变化，刘禹锡还在，而那些曾经打压他的人，都已消散而去了。

“前度刘郎今又来”是刘禹锡的胜利宣言，也是他对自己的坚持的肯定。刘禹锡没有为了苟活而改变自己，甚至都没有去保持沉默，就是这样一个刘郎，这样的两首诗，让玄都观从此永留史册。

在这之后，刘禹锡又历任很多地方的刺史。直到公元 836 年，六十四岁的刘禹锡开始了养老生活。

这个时候白居易给他写诗，说“与君俱老矣，自问老何如”那意思是咱俩都老啦，老成什么样的了呢？后面就说了一些老年的不便。

刘禹锡给白居易回了一首诗，诗里面虽然也写了自己现在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但诗的最后却写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说仔细想啊，其实老了也挺好的，不要觉得太阳将落已近黄昏，它的霞光余辉依然可以映红整个天空。

我把刘禹锡一生的经历总结在下图了：

这就是刘禹锡，直到他七十一岁那年去世于洛阳，他从来都是像个斗士一样，永远年轻，饱含热情，狂傲自信。

天博说

我们今天讲了刘禹锡和玄都观桃花的故事。其实刘禹锡除了是著名的诗人外，他还是个哲学家，他写过很多哲学论著，诗里也有些独到的哲学思考。但这样一个思想深沉的人，为什么就那么“耿直”呢？

站在我们现代人的视角，会觉得刘禹锡多多少少有点耿直过了头。既然都已经被贬了十年了，为什么非要写首诗去吐槽呢？哪怕是现在，这样估计也会得罪很多人，更何况在封建时代呢？

但如果你走进刘禹锡，就会发现，他的“耿直”是一种品质，是一种持守，不因磨难而改变，不被外物而左右，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到金。

之前我们在《诗中花语》里说过，桃花是仙隐之花，有时候也是爱情之花。但刘禹锡笔下的玄都观桃花，却是骄傲之花，颐指气使之花，趋炎附势之花，虽然身处道观，却毫无仙气，尽显庸俗。

关于玄都观桃花的故事，我不想上纲上线地夸刘禹锡是怎么反抗封建权贵，我只是想借着这首诗和你聊一聊选择这个话题。

在面对失意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的人选择勇猛抗击，不到南墙心不死，有的人选择变通求存，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有的人选择原地思索，保持自我。这些选择都是没错的。

最重要的是，人要坚守自己的选择。刘禹锡的“耿直”就是他对于自己选择的坚持。坚持自己的选择，是一种能力。

煮酒论诗

刘禹锡留下了很多优秀的诗作，今天的煮酒论诗，我想和你聊一首他的怀古诗，《西塞山怀古》。

这首诗中的“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是我最喜欢的两句。你从中读出了什么呢？刘禹锡写下的诗句，哪些给你留下过深刻印象呢？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咱们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也喜欢刘禹锡的“耿直”，欢迎你把这一讲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16｜女性视角：李清照笔下独到的细腻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前面我们说了这一章的主题是“见众生”，见众生就是读诗词里的人性。截止到现在，我们已经感受了杜甫面对人民的悲悯，刘禹锡面对贬谪的耿直，而今天这一讲，我们要讲的是诗词里的女性视角。

听到这里，你第一反应是不是觉得，咱们之前在第 13 讲里讲《为什么古代男子喜欢学女子说话》的时候，已经讲过写女性的诗词了，这怎么又讲了一遍？说不定根据题目你还会再揣测一下，是不是为了讲李清照而特意写了这一讲呢？

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回答你：不是。

这一讲的内容，其实源于我对以李清照为代表的女性诗人的欣赏。因为她们创作的诗词，真的具有一种女性视角下的特殊魅力，这种魅力是男性诗人所不具备的。不信的话，让我们先来看看这首词：

看了这首词，你是不是隐约体会到了一种和“懒起画峨眉”完全不同的感觉呢？这种感觉是男性词人写不出来的。不过，为了让你更深刻地理解这一点，在详细讲这首词之前，我们还是先简单了解下李清照的生平经历。

天真无邪的才女

李清照，公元 1084 年出生。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济南人，是苏轼的学生，也是正经的中央机关领导，喜好文学艺术。李清照的母亲王氏是大家闺秀，也有很高的文学素养。

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很小的时候，李清照就展现出了远超于常人的才华，十六岁时就写了那首我们熟知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这首词一问世，便轰动京师。我们今天要讲的这首《点绛唇·蹴罢秋千》，也是李清照在十六岁时写的。我觉得男性永远写不出来这样的词。为什么呢？我们来仔细看一下这首词。

词中少女心

这首词写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少女在家里玩秋千呢，忽然家里来客人了。“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这句词里虽然省略了主语，但是不难看出，这一段主人公是个少女。少女刚刚荡完秋千，可能是因为玩得比较 high，已经有些累了，所以慵懒地从秋千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纤纤素手。

这开篇第一句写得非常生活化。你小时候玩过秋千吗？很多人从秋千上下来第一件事，都是拍一拍手，因为手一直握着秋千的绳子，肯定是有些麻的。这里就是说这个少女，玩得累了，只能懒懒地、倦怠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手。这里“起来慵整纤纤手”的“纤纤手”，最早出自《古诗十九首》中的“纤纤擢素手”，是形容女子手修长而又柔美的意思。

接着看第二句，“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描写的是少女荡完秋千后的场景。这个时候，正是春天，瘦瘦的花枝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花儿含苞待放，就和少女一样美好可爱。而少女因为刚刚运动过，出的汗已经湿透了薄薄的衣衫。

如果我们在脑海里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会觉得这个画面非常的美好。明媚阳光的少女，含苞待放的春季，这一切是如此安静恬淡。

到这里，我们就欣赏完了这首词的前两句，也就是上半部分，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它的下半部分。诗的下半部分写得尤为传神，说的是有客人到访的场景。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说的是少女刚刚荡完秋千，忽然家里有客人来了。你可以想象，少女刚刚运动之后，满头大汗的，多少会有些窘迫，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形象。所以少女看见客人来了，连忙起身逃跑，着急得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穿着袜子就跑了，头上的金钗也滑落了下来。

“袜刬金钗溜”的“袜刬”指来不及穿鞋子，穿着袜子走路。“金钗溜”是说头上的金钗滑到了地上。

这真算得上是一副窘态了，一个少女落荒而逃的样子，有些憨态可掬，更有些俏皮可爱，若是来客正好撞见这一幕，怕是也要捂嘴轻笑了。

这首词的最后一句可谓点睛之笔，“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少女怕这副窘态被人撞见，娇羞地跑开了，可心里又对来客非常好奇。她怕被人看到又有点想看来人是谁，想看呢却又不太敢看，于是倚靠着门回头偷偷看去，又怕来客发现自己在看他，就装作是在闻门口的青梅。

我们细细想一下这一串连贯的动作，先是“逃跑”，又是“倚门回首”，最后还装作去“闻”一下青梅。这一句把少女娇羞却又大胆、可爱但又旖旎的情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不得不让人觉得，词人写的就是她自己的样子，不然不可能这么精准传神。

我想这首词，你应该是嘴角带着微笑去品读完的。因为这词太明媚，太可爱，太生动，太俏皮了。在这首词里，还隐隐透露出一丝爱情的甜美气息。虽然词中并没有说明来客是谁，但从少女的表现来看，来客应该不是一个古板的老夫子，而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吧。说不定，这就是李清照和她的丈夫赵明诚相识的真实场景呢？

其实，古往今来，描写女性的诗词有很多。但男性写的女子脸谱化都非常严重，要么是闺中叹息的怨妇，要么是魅惑君王的祸水，哪怕是对女子的赞美，也多停留在描写女子的美貌上，不过是借女性来表达自己而已。只有同为女性的李清照，才能将少女的心态写得这么传神。

女性视角的诗词

说回李清照，如果你对李清照有一些了解，就应该知道她的诗词并非全都如此婉约、细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而这与她的人生经历有着莫大的关联。我把她的生平总结在了下图中：

从这张图里你可以看出，李清照的人生，以靖康之乱为界，很鲜明地分成了两个阶段，靖康之乱之前是幸福美满和靖康之乱之后的离乱凄凉。

在靖康之乱之前，李清照的少女时代是无忧无虑的，婚姻生活也是非常幸福的。靖康之乱之后，李清照一个人带着大量书画古玩逃难，丈夫赵明诚死了。后来她又不得不再嫁，再嫁以后又离婚了，晚景是凄凉的。

她的诗词也随之分为了两个阶段。她前期的诗词主要真实地反映了她的闺中生活和思想感情，取材于自然风光和生活小事，就比如我们上文讲的“却把青梅嗅”。

她后期的诗词中有对朝廷不作为的控诉，也有对自身凄苦经历的感叹。比如她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是借古讽今，抒发家国沦丧的悲愤；再比如她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就是描写自己难以消解的愁苦。

我提这些，是想让你对李清照的诗词风格有个整体的了解。李清照的诗词的风格是广博的，但是我之所以选择“却把青梅嗅”作为我们的这节课的主题，是因为我更愿意品读她作为女子作家，独到的那份婉约与细致。世界的美，不在于它同质的部分，而在于它与众不同的部分。女性视角中的细腻婉约，就是一份珍贵的与众不同。

这里，我想给你再推荐一首女性视角的诗词，唐朝女诗人李冶的诗《八至》：

这首诗的名字《八至》，说的是整首诗里提到了八个“至”字。“至”就是最的意思。

第一句“至近至远东西”，字面意思是世界上最近的也是最远的是东和西。也就说是你去东边，可能是很远的东边，也可能是很近的东边，东西的概念本身就是又远又近的，所以是“至近至远东西”。

第二句“至深至浅清溪”，意思是最深的和最浅的都是清澈的溪水。因为光的折射，能一眼看到底的溪水往往比想象里的深。

下一句“至高至明日月”，是说这世上最高、最明亮的东西是太阳和月亮了，这句没什么歧义我就不解释了。我们直接来看最后一句“至亲至疏夫妻”，意思是，这世界上最亲密却又最疏远的人，就是夫妻了。

我觉得这首诗前面的“六至”，完全就是为了最后这句“至亲至疏夫妻”服务的。这一句其实放在今天，也非常值得我们思考的。因为亲密关系就是这样，对你来说，你的伴侣是你最亲近的人，也是最疏远的人。你很爱他，很信任他，但是你们作为两个独立的个体，仍然是疏远的。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有女性才会注意到。

但是坦白地说，由于封建礼教的束缚，从古至今的女性诗人寥寥可数，她们在诗词方面的影响力，也与李清照相距甚远。而且这些女性写的诗词，能被广为传诵的，也往往是因为写得像是出自男性之手，很少有写女性视角的诗作。

事实上，女性诗词创作的能力并不比男性差，不过，为什么讲女性视角的诗词这么少见呢？

究其原因，我觉得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根本就不在乎女性在想什么，不在乎她们有什么样的心声和苦恼。封建礼教最可怕的地方，是它真的“夫为妻纲”，真的把女性当作一件物品，而物品是没有心声的，是没有自己的想法的。这种“发声权”的丧失，就是对女性最大的物化。

天博说

今天，我们重点讲了李清照少女时代的一首词《点绛唇·蹴罢秋千》。李清照被后人誉为“词国皇后”，后世评价她“词压江南，文盖塞北”。她确实创作过很多抒发家国情怀的诗词，这些词写得不比男性差，但我却更愿意品读她作为女子作家独到的那份婉约与细致。

女性视角诗词的主基调，本应该就是李清照的这种细腻和感性，这种细腻是一种珍贵而脆弱的美丽情趣。人生处处有诗意。生活本身就应该充满着这种美好旖旎的情趣。

之后我们又简要地聊了一首女性视角的诗《八至》。从古至今，因为封建礼教的束缚，女诗人女词人本就不多，写真正的女儿心态的诗词就更少了。我们庆幸诗词的历史上出了一个李清照，但也可惜只有一个李清照。

女性，在历史上当了太久的哑巴了。不过，所幸从近代时期的丁玲、冰心、林徽因，到现当代的席慕蓉、舒婷，涌现了很多女性诗人、女性文学家，她们用女性独到的视角，给我们带来了一份珍贵的美好。

煮酒论诗

最后我再为你分享一首李清照与赵明诚新婚燕尔期间，写给赵明诚的词：

这首词讲的是，街上来了卖花之人，李清照看花特别美，就想买一朵，但她又想了，万一丈夫觉得花比自己好看怎么办呢？于是她就把花插在头上，要丈夫看一看，到底是花美还是人美呢？

你读了这首词，又有哪些体会呢？能不能分享一下，也聊一聊你对女性文学作品的看法？欢迎在评论区和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也喜欢李清照的“却把青梅嗅”，欢迎你把这节课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节课再见！

17｜诗中哲学：读了这些理趣诗之后，我悟了！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今天，我们要讲的主题，仍然是“见众生”。在“见众生”的前几讲里，我们讲的都是诗人面对众生感性的一面，比如杜甫的悲悯啦、刘禹锡的耿直啦，还有女性的视角啦。今天是“见众生”的最后一讲，我们要讲的是诗人们面对众生理性的一面，也就是理趣诗。

我想你现在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想问，理趣诗是什么呢？

虽然，你也许没有听说过理趣诗这个词，但你肯定是知道一些理趣诗的。比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诗很可能是你的老师第一次通过诗词，给你讲一些抽象的道理。

所谓理趣诗，其实就是有哲理而且有意趣的诗。有哲理就是说这首诗里有理性的思考，有意趣就是说这首诗里有艺术的美感。理趣诗可以让读者既体会到美，也启发读者去思考。

今天我选的理趣诗是苏轼的《观潮》：

这首诗只有四句，非常简单。而且你会发现，这首诗的第一句和第四句竟然是一模一样的。这首诗的魅力和玄机，其实也正在这里。

前面我们在讲读三步读诗法的时候，曾经讲过只有了解了诗人，我们才能从更多的角度来理解一首诗。所以，前面的课里，我在讲诗之前，往往会给你先讲一些诗人的经历，当作读诗的背景知识。不过，我们在《骨肉情深：苏轼临死前最关心什么？》里讲“三苏”时，已经讲了苏轼的经历了，这里我就不再废话了。我把苏轼的个人经历总结成了一张图，你可以借助这张图重温一下：

我们知道，苏轼在“乌台诗案”之后，过着不断被贬谪的生活。如果你在网上搜这首《观潮》的话，会发现很多资料都说这首诗，是苏轼听说小儿子苏过要去当官了，给儿子写的“官场寄语”。

到底是不是这样呢？我先说结论啊，经过我的核实，上面的说法大概是后人编的。因为苏过当官，其实是在苏轼去世十年之后的事情，所以这首诗肯定不是所谓的“官场寄语”。从这首诗本身出发，我觉得《观潮》更像是苏轼临终时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它充满了哲学的思考，读起来发人深省，回味无穷。

我们现在来详细地分析一下这首诗。

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首诗的字面意思非常简单。第一句“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意思是说，庐山的烟雨和浙江钱塘的潮汐，都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如果不能亲自去庐山，看看朦胧的烟雨，或者不能去钱塘，看看状况的潮水的话，那真是辜负此生，太遗憾了。也就是说，诗人焦急地想要欣赏这两处美景，并且愿意为了这个目的费尽心力。

然后这诗的第二句是，“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个时候，诗人终于亲眼看到了庐山的烟雨和浙江的潮汐，却发现好像自己的心态变了，这两处美景好像也没有那么特别了。美景虽美，可也不值得自己耗尽一生去追寻。庐山的烟雨不过就是烟雨而已，而浙江潮汐也就是潮汐罢了。诗人这才发现，自己未见到“庐山烟雨浙江潮”时的“千般恨不消”，好像是没什么必要的。

这首诗的字面意思真的非常简单，我想到你听到这里，很可能会直接联想到，“庐山烟雨”不就和人生里的很多事物一样吗？什么车子、房子、票子之类的。

我读这首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唐朝的行思禅师的一段话：“老僧三十年前来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行思禅师参禅有三层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我觉得苏轼的《观潮》和行思禅师的这三层境界是相似的，都可以用来讨论人对事物的追求，我们来对照着看一下吧。

行思禅师的第一个境界是“见山是山”，意思是说，我们最初接触到一个事物，对它的理解只是基于它的表象，也就是苏轼“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的状态。虽然我们非常渴望得到这个山，但是，我们却没有真正了解这个山。举个例子来说，我们之前讲过苏轼的经历，“入朝为官，匡扶天下”就是苏轼渴望的“庐山烟雨”。可是说实话，苏轼当年入朝为官的时候，知道什么是“官场”吗？

对我们很多人来说，我们心中的“庐山烟雨”可能是职位，也有时候是金钱，甚至有时候是爱人，举世皆知的名声。我们拼命追求这一切，以至于到了“未到千般恨不消”的地步。但是实际上，我们苦苦追求这一切，以至于到了“未到千般恨不消”的地步。但是实际上，我们对这些事物的理解是非常肤浅的。

等我们得到了“未到千般恨不消”的东西后，又会发现什么呢？答案就是“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就是说，“庐山烟雨浙江潮”和普通的山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的确如此，其实很多时候，事物的价值和性质，往往都是我们主观判定的。而我们对于新事物的好奇心，甚至可以说是猎奇心理，让我们高估新事物的价值，美化新事物在我们心里的形象。因此，当我们见过之后、经历过之后，猎奇心理消失了，“庐山烟雨”也就是烟雨罢了。

这一层不难理解，和钱锺书先生的“围城”差不多，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不过我想再讲深一点。这就到了第二层境界“见山不是山”。这层境界说的是，我们通过思考和实践，理解了事物背后的原理后，山对于我们就不再只是山了，而是许多层面的原理的集合，山可能是一些土石的集合，山也可能是某种精神的象征，山甚至是个生态系统。

我们还是先说苏轼，苏轼前半生为官、成名，得到自己的“庐山烟雨浙江潮”，其实算得上非常顺利。苏轼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在得到庐山烟雨以后，仍然去理性地思考，最终抛去繁杂表象，认清了事物的本质，“见山不是山”，然后自我解脱了。

但我们很多人，即使得到了“庐山烟雨”，却做不到“见山不是山”。比如说，你渴望的“庐山”是升职加薪，通过你的努力工作，你确实加薪了，终于来到了这“恨不消”的“庐山烟雨”前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你会想什么呢？你可能会觉得“不过如此”，也可能会急匆匆地把目光投向下一处风景，但这个时候，你还会思考自己加薪背后的原因吗？

也就是说，我们到了庐山之后，仍然需要不断思考，需要掌握事物的本质，比如工作升迁背后的原因，商业行为背后的机制，甚至是爱情中两个人合拍是基于什么情感需求上。这些就不再是停留于表面上的山水了，而是山水背后的机理和规律了。而不主动去思考，是很多人成长最大的绊脚石。

最后就是第三个境界“见山还是山”了。行思禅师的意思是，见到事物本质之后继续修行，对事物的认识会更加圆融，返璞归真。

这时候你可能会想说，天博，你是不是为了把这首诗讲得高大上一点，所以才强行把这首诗和行思禅师的三层境界扯上关系的呢？你看这首诗都讲完了，哪里来的第三层境界呢？

这就是《观潮》的奇妙之处了。这诗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一样，这意味着你读完了最后半句，然后难免就又会重新读起第一句，“庐山烟雨浙江潮”。我们第三次读起“庐山烟雨浙江潮”，但这已经是周而复始，返璞归真，重新循环的“庐山烟雨浙江潮”了。这就是“看山还是山”的境界。

这时候你会想什么呢？

你也许会想到“原来如此”，明白了“庐山烟雨”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你会发现你对庐山的追逐都是有原因的，会发现我们的经历、我们的环境导致了我们的想法，也决定着我们的行为，从而对自己的人生，对世界产生新的认识。这是智者的思维方式，审视着曾经发生的、现在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

很多时候，我们看事物往往只停留在“见山是山”这一层上，一味地忙着追逐庐山。运气不好的话就一辈子困在“未至千般恨不消”里。甚至有时我们到了庐山，也只是觉得“到得还来别无事”，并不会去思考第二个“庐山烟雨浙江潮”，不会去探索事物的本质。

也有些人不会第二次读起这首诗，所以在面对新的黄山烟雨，或许泰山烟雨，甚至是五指山烟雨的时候，这样的人又会重蹈面对庐山时的，“未至千般恨不消”的覆辙。我是真的建议你，审视一下自己，看看自己现在处于见山的哪一层境界，看看自己这是第几次到庐山来了。通过不断地思考，你才能在人生的路上真正地往前走。

理趣诗的高峰

讲到这里，苏轼的这首理趣诗我们就讲完了，我想再和你聊点别的理趣诗，来加深一下你对理趣诗的理解。其实宋朝有很多人都喜欢写理趣诗，比如理学的代表人物朱熹的两首《观书有感》，都是著名的和学习相关的理趣诗。

第一首《观书有感》你应该非常熟悉了，我们从小就学过。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被选入了语文教材。意思是池塘要想保持清澈的话，就需要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注入进来，学习也是这样的。这首诗我就不多说了，我们来讲一下《观书有感》的第二首诗：

这首诗讲的也是学习，意思是昨天晚上江水上涨了，那么大的一艘船忽然就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平时人们需要花费许多力量才能推得动它，可今天它却自己漂在了江水中央。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读死书，而是要寻找合适的方法，一旦找对了方法，本来看起来很困难的事情，一下子就能变得很简单了。

讲到这里，我们已经认识两位宋朝的理趣诗大家了，实际上，我们熟知的王安石、欧阳修等人，也非常擅长写理趣诗。在这里，我想请你想一下，为什么宋朝的理趣诗这么繁荣呢？

其实，宋朝是理趣诗发展的高峰期，这与宋朝“重文轻武”的时代大背景是相关的。因为唐朝是因为藩镇割据而灭亡的，藩镇就是在地方上拥有兵权的军镇。所以宋朝统治者们，特别注重限制武将。宋朝文人的升官比武将是要容易很多的。在这个崇尚文治的社会里，加上理学的发展，很多人都在苦读、思考，所以理趣诗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天博说

今天，我们主要讲了苏轼的理趣诗《观潮》，讲了由《观潮》推出的追求理想的三层境界，后来我们又简单地讲了一些著名的理趣诗，还有是什么推动了它们在宋朝的发展。

在分析《观潮》时，我们提到，“庐山烟雨浙江潮”象征着生活里我们想得到的很多东西，比如说权力，以及名声还有财富等等。这些都是很多人“未到千般恨不消”的。但是，你需要不断地突破自己的视野盲区，去审视“庐山烟雨”，甚至第三次、第四次地去审视“庐山烟雨”，这样你才会获得了更多的成长。这就是理趣诗的力量，启发人多去思考。

有些人会觉得理趣诗，缺少了些艺术性的表达，读起来少了些感染力。我却觉得，诗人给极具感悟思维的文学诗词，加入了一丝科学思维的理性与逻辑，反而别具一番滋味。

我们在整个“见众生”里，讲了杜甫笔下的民生疾苦，讲了刘禹锡的直言直语，还讲了女性视角独特的魅力，这些感性的诗词，让我们感动，而苏轼的“庐山烟雨”里的理性，又让我们对众生的理解多了一个维度。

在“见众生”里，我们关注的是他人和外物，接下来，我们将进入“见自己”的主题，去看看诗词能给我们的内在带来什么。

煮酒论诗

苏轼是个写理趣诗的行家，这一讲的煮酒论诗，我想和你聊聊他的另一首理趣诗——《琴诗》。

这首诗你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会觉得很好玩。“放在匣中何不鸣”和“何不于君指上听”，这两个问句都有点戏谑的成分。但是细细品读的话，你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的哲理。你能从这首诗里读出什么呢？欢迎你写在评论区，和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也喜欢理趣诗，欢迎你把这节课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18｜乐观豁达：黄州重生的苏轼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了这门课的最后一个主题：“见自己”。在这个主题里，我们会把重点放在“诗词给了我们什么”上，也就是怎样从诗词里汲取对我们有帮助的精神力量。在开篇词里我们就说过，从诗词里获得力量，也是我们这门课的主要目的之一。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苏轼的一首著名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这词前面的两句话是序言，就是苏轼用来解释他为什么写这首词的。

这首词，你肯定是学习过的，甚至我们在开篇词里也讲过。那为什么我今天还要把这首词再讲一遍呢？其实，是因为我觉得，说到诗词给我们的精神力量，这首词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苏轼在这首词里展现出的胸襟和心态，也是苏轼在诗词里“见自己”的真实写照。因此我才决定在这一讲里，结合苏轼后半生的经历，再好好地讲一下这首词。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讲词之前，咱们还是先从苏轼讲起吧。咱们在第六讲《骨肉情深：苏轼临死前最关心什么？》里，已经详细地讲了苏轼在乌台诗案之前的人生经历，我就不复述了。苏轼的前半生算得上跌宕起伏 ，可是你知道吗？他的后半生却更加大起大落。

公元 1079 年，在乌台诗案以后，苏轼被贬到了黄州，出任黄州团练副使一职，就相当于民兵团副教练。这个官非常小，没有实权。从乌台诗案里死中得活的苏轼，到了黄州以后，并没有陷入精神的低谷苦苦挣扎，反而是获得了新生。很多人都说黄州是苏轼的福地，苏轼在黄州写了他一生里最重要的那些作品，比如他的《赤壁赋》和《后赤壁赋》，还有《念奴娇·赤壁怀古》等等。而我们所选的这首《定风波》也是他在黄州写的。

在黄州的时候，因为俸禄实在有限，苏轼就为了养活家人，带领家人在城东开垦了一块坡地来种地。也是因此，苏轼自号为“东坡居士”。

在公元 1037 年，苏轼终于被赦免了，可是他死在了回中原的途中。纵观苏轼的一生，他少年时高中状元进入官场，过得是比较顺利的，但是后来受到党争的影响，后半生几乎都在不停地被贬官。我把苏轼的经历总结成了一张图，你可以打开文稿看看。

后来，公元 1085 年，宋哲宗继位，高太后把持朝政，旧党开始得势。我们之前也说过，苏轼是个旧党，所以苏轼就升官了，回到了朝廷的权力中枢。但是，苏轼发现旧党拼命打压新党，而且为了党争，完全不顾新党改革里好的部分，他反对这种行为。因为这样，苏轼招来了旧党的不满，但是，新党也不接受他的好意。所以苏轼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只能又自请外调，先后去杭州、扬州等地当了知府。

公元 1093 年，高太后去世了，哲宗开始亲自执政，新党再度得势。因此苏轼迎来了人生里最远的两次贬谪，先是被贬往惠州，三年之后，又被贬往儋州。惠州就是广州，已经非常偏远了，而儋州在海南，是宋朝最蛮荒的地方。在宋朝放逐儋州是比满门抄斩只轻一等的处罚。

被贬到了这样的地方，按理来说，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已经完了。但是苏轼呢？他却把儋州当成了他的又一个故乡。苏轼在儋州办学堂，许多人竟然不远千里来这里学习。从宋朝开朝的一百多年里，海南就没有人考中过进士，是苏轼让这里出了第一个进士。苏轼是儋州文化的播种人，海南现在依然还有东坡村、东坡桥等等，甚至还有一种称为“东坡话”的语言。

在公元 1037 年，苏轼终于被赦免了，可是他死在了回中原的途中。纵观苏轼的一生，他少年时高中状元进入官场，过得是比较顺利的，但是受到党争的影响，后半生几乎都在不停地被贬官。我把苏轼的经历总结成了下图：

在苏轼去世两个月前，他曾在自己的画像上写了一首诗，来总结他自己的一生：

这首诗的前一句是说自己的心像烧成灰的木头一样，身体则像没有被绳子系起来的小船一样，一生困苦漂泊。这一句有点自怜自哀，乍听起来好像不是苏轼写的，但是后一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一出来，苏轼还是那个苏轼。他认为自己的一生功业，不是担任中央高官的时候，也不是出任几州知府的时候，而是自己被贬谪得最严重的时候：黄州、惠州、儋州。

从“一蓑烟雨任平生”到“也无风雨也无晴”

了解了苏轼后半生的经历，我们再来看苏轼的这首《定风波》。

先来看前面的序言，“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序言里苏轼介绍了这首词创作的背景，它的意思是苏轼一行人遇到了大雨，没带雨伞和雨衣之类的，别人都非常狼狈，苏轼没觉得，过了一会儿，天晴了，于是写了这首词。谁没遇到过下雨呢？谁没淋过雨呢？为什么苏轼淋了一次雨，就成就了这千古名篇呢？我们来一句一句地看。

第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字面意思很简单，就是不要去管那些穿林打叶的雨声，不如放声长啸，慢慢地向前走。

我们读这首词的时候，常常会忽略这一句，但如果你有过在山林间遇雨经历的话，肯定会对这一句有特殊的体悟。我就是这样的。这首词我很小的时候就能背诵，但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在野外调研实习的时候，正赶上天降大雨，我穿梭在林间，想到这句词，才恍然大悟这句词的真正含义。

因为山林里的雨，雨势不大的时候，雨点其实是不会打落在自己身上的，但是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是非常嘈杂的，要比我们平时听到的雨声大出很多。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在你的耳旁，不是你想不听就可以不听的，而这种嘈杂的雨声会让人非常心烦意乱，恨不得马上逃走。

但面对这样的嘈杂，苏轼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不如高声长啸慢慢地向前走去，为什么要高声长啸？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雨落下的声音。那为什么还要慢慢地走呢？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前进的方向和节奏是正确的，所以他才吟啸且徐行。如果外界干扰我，那我就高声长啸，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干扰，但我的节奏是不会被打乱的。

细细读了这一句，你有没有想到了自己呢？你曾经面对过哪些嘈杂的声音呢？一个个“为了你好”的“过来人的经验”，世俗中的各种潜规则，甚至是一些人无情的嘲讽，一起同行的伙伴都已经“狼狈”的时候，你还能“吟啸且徐行”吗？

我们再继续看下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手拄竹杖，脚穿芒鞋，走得比骑马还轻快，哪里会感到害怕呢？一身蓑衣任凭风吹雨打，我照样能从容地度过这一生！

这里的“竹杖芒鞋”和“马”的对比，其实是两种生活的对比，竹杖芒鞋是贫穷困苦的平民生活，而马则是衣马轻肥的官员生活。这两种生活，苏轼都体验过，他当过大官，现在被贬到黄州，变成了平民。

杜甫曾经写过，“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意思是年少时一起求学的同学大都已飞黄腾达了，他们穿轻裘，乘肥马，过着富贵的生活。杜甫这一句满是落魄的辛酸，但苏轼却不是这样的。苏轼这里，“竹杖芒鞋”比起马来更为“轻快”。这里的“轻”，同时也是“无官一身轻”的轻松。多年后唐伯虎也写道“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意思是如果将清贫的生活与车马劳顿的生活相比，他们得到的是奔波之苦，我得到的是闲适之乐。说的也是同样的心态。

不过你仔细想想，苏轼是从高位被打落尘埃，和从未出任过高官的杜甫、唐伯虎并不一样。这种极端的落差，对一个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无数人曾因为一次重大的失败而从此一蹶不振，只有苏轼，面对这样的打击，还高喊着“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还记得开篇词里我提到的《觉醒年代》吗？由于和伟老师扮演的陈独秀，在狱中高声吟唱这一段。和苏轼一样，他并不是不知道前途里有风雨险阻，但却高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既是快意潇洒的乐观，更是不惧风雨的勇气。

“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很多人的座右铭，也是苏轼这首词中的第一层境界：面对困难，不惧艰险，迎难而上。当你遇到困苦、失落甚至失败的时候，你可以将自己的目光放回千百年前的黄州，看看冒雨而行的苏轼，他在这么落魄的时候依然放声高歌，我们又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呢？

这首词的第三句是，“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春寒料峭，风吹醒了我的酒意，微微觉得有些冷，我抬头一看，看到了山头初晴的斜阳。

这句是整首词的转折，说的是风吹酒醒，天已放晴，这里你可以注意一下这个“照”字，“山头斜照”而不是“山头斜阳”，说明阳光洒落是动态的，或者说不是苏轼主动去看太阳，而是太阳自然而然地照到了他的身上。

老子说“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意思是狂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不持久的，苏轼也是由这种自然现象而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也是本词中的第二层境界：困难总会过去，风雨之后，必有天晴。

这里我不是要你“自我安慰”或是给你“某种心理暗示”。从老子到苏轼，我觉得这里更多的是一种对于万物规律的总结。来得迅猛的终究无法持久，无论是机遇还是挑战，变化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到来。所以，无论我们遇到了多难的事情，多糟糕的境遇，其实只要坚持一下，总会迎来自己的“山头斜照”。

这首词的最后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说的是走过了这一段路，回头望去刚刚风雨萧瑟的地方。继续前进吧，不用管过去的是风雨还是晴天。

当苏轼走过了风雨，迎来了晴天，他没有异常喜悦，也没有夸赞自己从容心态，反而是用了一个“归”字。很多学者说这是指苏轼想要归隐于山林，还举出了苏轼在几个月后所写的“江海寄余生”来印证这个观点。在我看来，无论是这里的“归去”，还是“江海寄余生”，苏轼说的并不是想要归隐山林，而是他回归平静的心态。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心态，在此之后，苏轼面对人生的几起几落，他不再抗拒，也不再怨怼。其实真正的归隐，何必一定要去山林里，去江海上呢？只要有“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和心态，无论是在熙熙攘攘的都市，还是穷山恶水的乡野，都可以在自己的心中开辟出一片桃花源呢？

这便是本词的第三层境界：经历过人生的变化，更应该回归心态的平和。第一次读这首词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被“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快意所吸引，但是呢，“也无风雨也无晴”才是苏轼的追求。

苏轼的“也无风雨也无晴”，绝不是麻木不仁的偏安苟活，更不是放弃自我的同流合污，而是平静坦然的坚持自我。

苏轼因“旧党”得势而回到朝廷，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旧党”就一味打压“新党”。为了真正的国计民生，苏轼甚至不惜去得罪自己的政治盟友。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这无疑是让人不解的，但苏轼却并不在乎这个“功利”，他既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情勇气，更有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开阔，这样的“东坡居士”横绝古今。

天博说

这一讲我们从苏轼“乌台诗案”之后的下半生经历开始讲起，着重讲了《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这首词。

我们从这首词里读出了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面对风雨的时候，要保持着迎难而上的斗志，第二重境界阐明的是困难终会过去，晴天终将到来的客观规律，而第三重境界，则是强调人生经历过风雨，更应该保持一份平和坦然的心态。

我们的人生不见得会像苏轼一样大起大落，我们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能像苏轼这样，既做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爽潇洒，还能有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和开阔”。但是如果你遭遇了困苦、迷茫，你可以想想这个千百年前的古人，他的乐观、他的坚定，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你的一份力量呢？

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觉得苏轼就是这样的人。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做造福于他人的人，不计较自己前途究竟会如何。

这绝不是一碗毫无营养的鸡汤，也不是玄之又玄的因果论。其实人生处世，太在乎眼前得失，从长远看来往往得不偿失。很多情况下，我们所行下的“好事”，不会直接给我们回报，但却塑造了我们的形象，丰富了我们的经历。而这些潜移默化地会影响我们的一生。

“风物长宜放眼量”，如果我们把自身的格局放得更大一些，不仅仅是会得到实际上“山头斜照却相迎”的收获与回报，同时也会收获一份心灵的坦然与平静。

煮酒论诗

到这里正课就讲完了，今天的煮酒论诗，我想向你推荐一首苏轼从海南被赦免后，回中原的路上所写的诗：

从这首诗中，你读出了什么呢？结合我们今天所讲的内容，能谈谈你的想法吗？欢迎你写在评论区，和大家一起分享。

如果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也给了你力量，欢迎你把这一讲分享给你的朋友。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19｜返璞归真：王维佛系建议，万事不如吃好睡好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今天我们的主题仍然是“见自己”。其实，诗词里并不是只有诗情画意的春花秋月，也充满了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这些现实的生活对我们平常人来说，往往比春花秋月更有借鉴意义。我们今天要看的，就是这样一首诗：

这首诗的作者是王维。我们之前讲山水诗词的时候，曾经专门讲过王维。我们说王维被人称为“诗佛”，写的诗自带一种禅趣。不过，你读完了上面这首《酌酒与裴迪》，可能会发现它并不属于王维最擅长的山水田园诗。

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我之所以会选这首诗，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对我们来说，非常朴素而且非常实用的道理：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睡”和“吃”。听到这里，你可能觉得有点好笑，“睡”和“吃”算什么大道理呢？别着急呀，我们先看看这首诗。

人情翻覆似波澜

在读诗之前，我们本来需要了解下诗人的背景。但是王维的生平经历，我们在之前的第 10 讲《山水诗词：给自己一座精神的“辋川”》里已经讲过了，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我把他的生平总结成了一张图，你可以根据这张图回忆一下王维的生平：

我们直接来看这首《酌酒与裴迪》。

这是王维晚年隐居在辋川时写的，《酌酒与裴迪》的意思就是，和好朋友裴迪喝酒，我想对他说的话。那王维喝了酒后，具体想和朋友说什么呢？

我们来看这首诗的第一句，“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这句意思是：裴迪啊，我来给你倒杯酒，你啊，要放宽心态。人心反复无常，就和那起伏不定的波澜一样，是我们看不透的。

开篇这一句非常直白，既是王维对朋友裴迪的劝解，也是王维对世事的总结。“翻覆”这两个字，是反复无常，变化不定的意思。“人情翻覆”说人情像波澜一样翻覆，突出了人情变化之快。面对这样的世事人情，王维劝好友裴迪多多“自宽”，也就是说“这世道就这样，人的脸说变就变，你也别想不开了，不如多喝两杯看开点吧！”

接下来王维用了一个具体的事例，来说明这个“人情翻覆”，就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这一句的意思是，哪怕是已经相知多年，一起白首的朋友，仍然还要偷偷地按着剑相互提防。如果你要是盼望着那些先富贵的人来提拔你、帮助你，只不过是惹得他们一番耻笑罢了。

这一句的故事情节非常完整。“白首相知”是多么美好的词汇，描绘过那么多的真挚感情，那么多的不改初心。可这一个“犹”字，一下子就把友情的幻影戳破了，把血淋漓的社会现实直接摆到了我们眼前。“白首相知犹按剑”，朋友的剑暗戳戳地指向自己，这比敌人的剑厉害多了，想一想都让人觉得背后发麻。

后半句“朱门先达笑弹冠”，虽然诗人没有明说，但相信你应该也能感受得到，“朱门先达”的这些人，其实过去也是诗人的“朋友”。以前的朋友发达了，诗人想要找他们寻求帮助的时候，换来的，却只是他们的嘲笑。这让人觉得既心酸又难过。

这一句诗真是将人情险恶、世态炎凉写得入木三分。明末清初的著名文学评论家金圣叹说这一句是“千古至今绝妙地狱变相”。这里的“地狱变相”指的是社会的黑暗残酷，也就是说王维这一句诗，是从古至今，写社会的残酷写得最为到位的一句。

有些学者说王维这一句主要是讽刺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表达他的激愤之情。但我不这样认为。事实上，王维此时已是一个老人了，他在劝朋友的时候，情绪是不会像年轻人一样那么激烈的，何况他还修了很久佛。

所以我觉得，王维就是这样看待当时的政坛的，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在利益的驱动下，就是会变得非常脆弱。他不但这么认为，他还在情感上接受这种现象的出现，承认了有些人事是黑暗的。

讲到这里，我想问的是，你赞同王维这种悲观的看法吗？你会不会觉得王维是对人类之间的感情失望了呢？我们接着来看这首诗的后半部分。

不如高卧且加餐

这首诗的第三句是“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字面意思是：你看那些鹅黄的小草，刚刚冒出头来就已经全部被细雨打湿了，那些娇嫩的花枝刚刚抽条舒展就遭遇到了寒冷的春风。

这一句单纯从写景的角度来说，也写得非常有画面感的。但是，这里似乎和前文有些连不到一起。刚刚还在说人心不古，怎么忽然之间就说起景色来了？你肯定会想到这一句可能不是单纯在写景吧？确实是这样的，王维是通过青草与花枝，来比喻芸芸众生，也是在暗暗指代裴迪和自己。

前半句“草色全经细雨湿”说的是所有走入仕途的人，就像这被雨打湿的小草一样，哪个不是刚刚露头，就要接受暴雨的洗礼呢？你细细品读一下，诗中“全经”两个字，说的难道不是每个人走入社会后，都必须经过“社会化”的进程吗？想想你刚刚走出校门，步入社会时的经历，你有没有感同身受呢？

而下半句“花枝欲动春风寒”中欲动的花枝，指的就是想要有所作为的那些人。这个“欲”字和后面的“寒”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说的是一个人想要有所作为，等待你的却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压力。

这一句诗既是写景，也是在阐述诗人的观点，非常的巧妙，是诗词中独到的一种表达方式。

诗的最后，王维的建议是什么呢？“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世上的事就如同浮云过眼，何必去苦苦询问为什么呢？不如舒舒服服地高卧山林，再好好地吃顿饭。

这句的前半句“世事浮云何足问”里的“浮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网络词汇。但这个词最早出自孔子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指的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事物。王维这里，其实也是说他认为这些凡尘俗事是没有意义的。

“不如高卧且加餐”的这个建议，乍一看上去是有些搞笑的。王维前面半首诗说的世事如此险恶，本以为“诗佛”有如何高深莫测的建议呢，怎么到了最后，就是吃饱睡好？其实，“睡好”和“吃饱”虽然朴素简单，但是却是一种热爱生活的大境界。

古诗十九首中《行行重行行》也有一句“努力加餐饭”和这句是相通的。它是说“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意思是因为思念你以至于我都老了，一年又要结束了，你却还没有回来。我不想再说这些了，只愿你和我多多保重，努力给自己添顿饭吧。

他这里强调的也是要努力多吃饭。但是他面对的只是思君令人老的悲哀。王维的“不如高卧且加餐”，却是在面对“白首相知犹按剑”这样残酷的现实时去加餐饭，这比思君时的加餐要难得多。

其实人生在世，“加餐饭”真的很难。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没时间也没精力好好吃饭。我自己就是这样，经常一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对付一顿是一顿。我们需要努力才能挤出时间来吃饭，才能和由于常常吃不好而变糟的胃口作斗争。“努力加餐饭”也是一种勇气。

读到这里，你还觉得王维是对人类之间的感情失望了吗？其实他这样恳切地劝裴迪，本身就是他对裴迪的真挚感情的体现。

我第一次读王维这首诗时觉得这一句，格局未免太小了。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读诗词，总是喜欢气象万千的大格局，喜欢那种感天动地、肝肠寸断的诗句。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加，阅历的增长，我才渐渐读懂了这句诗。

因为随着逐渐长大，我渐渐发现，真实的社会其实与我想象的是不同的。很多事情看似不合理，但是其实也是一种“合理”，世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而这首诗里，王维面对“不合理”的世事，他没有愤恨，也没有懊恼，而是以一种审视规律的眼光，坦然面对这一切，然后“不如高卧且加餐”，努力生活。这是一种大智慧。

我觉得有的时候，把世界想得太好、太完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承认世界的不完美，才能更好地面对这个世界。“不如高卧且加餐”的本质，是面对生活的现实，认清它黑暗的一面，然后继续热爱生活。

天博说

这一讲我们非常详细地讲了王维的《酌酒与裴迪》，又由“不如高卧且加餐”谈到了“努力加餐饭”。

王维的《酌酒与裴迪》是在劝告裴迪，也是他的真实想法。王维看清了世界冷漠的这一面，但是却给了世人一个温暖的建议，“不如高卧且加餐”，不如在认清生活之后，继续热爱生活。

我们平时和朋友们一起吃饭，经常会说“吃好！喝好！”，其实也就是“努力加餐饭”。事实上，人生在世，“努力加餐饭”比什么“身体健康，万事顺意”都来得实在得多。

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世间莫若修行苦，天下无如吃饭难”。天下之道如果说到极致，终不过滚滚红尘中的茶米油盐。人难免会经历各式各样的苦难磨练，但人最大的勇气，就是历经挫折后，仍然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

诗词并不是一定要讲理想主义的大道理，诗人也不见得都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在诗里关注的也是普通的生活。这一章的主题是“见自己”，希望你面对复杂的世界时，能从这一讲的“不如高卧且加餐”中，找到支撑你的动力。

煮酒论诗

今天我们在课程里提到了《古诗十九首》里的《行行重行行》，《古诗十九首》是南朝的萧统编的，这些诗都是不知作者以第一句作为标题的。在今天的煮酒论诗里，我把这首《行行重行行》分享给你：

这首诗其实是一首动荡岁月中的相思离乱之歌，写得既优美又直白，我非常喜欢这首诗。读了这首诗之后你有哪些体会呢？关于吃的话题，你有哪些诗词或者经历可以分享呢？欢迎写在评论区，与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也喜欢王维的“不如高卧且加餐”，欢迎你把这一讲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一讲再见！

20｜自强不息：什么样的宝刀配得上女侠秋瑾？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这是我们这个专栏的最后一讲了。我选了一首比较长，时间上也离我们比较近的诗，秋瑾留学日本时写的《红毛刀歌》。

我们在之前的“见自己”里谈到了乐观豁达，谈到了接纳现实。我说了我们“见自己”的目的是让你从诗词里获得精神力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在压轴的最后一讲里，一定要说一下自强精神。这种精神是人生的主基调。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偷偷笑了一下，会觉得我就知道天博你讲“见自己”，就是想给我灌鸡汤，看吧，讲自强，这不是鸡汤是什么？别着急下定论，我们先来看看这首诗。

这首诗比较长，但是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描写宝刀的，并不难理解。它里面展现出来的自强精神，我每次读起都觉得非常震撼，所以我才把它作为这节课的压轴内容。不过在分析这首诗之前，我们还是得先简单了解一下这首诗的诗人秋瑾。

秋风秋雨愁煞人

秋瑾是著名的女革命家，公元 1875 年，出生在清朝一个非常优渥的家庭里。她家里世代为官，是浙江一带的名门望族。秋瑾小的时候就和哥哥一起在家塾读书，喜欢文学和历史，又擅长写诗写词，在 15 岁时还学会了骑马击剑，可谓文武双全。

公元 1896 年，21 岁的秋瑾，嫁给了王廷钧。两人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

公元 1900 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秋瑾也在北京，亲眼目睹了侵略者的暴行。4 年后，她不顾丈夫的强烈反对，决定去日本留学，自此改变了自己的一生，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留学的时候，秋瑾吸收了很多进步的思想。秋瑾的原名是“闺瑾”，“闺房”的“闺”，这个字常常被用来特指女子的房间，封建时代女子被要求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秋瑾在留学期间，接纳了女权的道理，改掉名字里了“闺”字。

秋瑾还致力于把先进的思想分享给别人，经常去做一些革命演讲。除此之外，她还和鲁迅等人是很好的朋友，后来还加入了光复会和同盟会。

公元 1906 年，秋瑾回国后创办了《中国女报》，提倡女权，宣传革命。为了自己不连累家人，秋瑾声明与家人断绝了关系。后来，她担任了绍兴大通学堂的负责人，准备把这里当做据点，来组织起义，武力反抗清政府。

公元 1907 年，秋瑾本来计划在 7 月 19 日起义的，这样可以呼应徐锡麟的起义。

可惜，徐锡麟的起义失败了。7 月 10 日，秋瑾在知道了这个消息以后，拒绝了离开绍兴。她表示“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坚持留守在大通学堂里，最终被清军抓了。面对清军的严刑逼供，秋瑾没有出卖任何同伴，只是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

1907 年 7 月 15 日凌晨，秋瑾从容就义，死的时候只有 32 岁。我把秋瑾的一生，总结到了下图中：

初识宝刀

了解了秋瑾的生平之后，我们把目光放回到这首诗上。这首诗和秋瑾的“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比起来，流传程度是比较低的。你应该没有读过这首诗。但是无论是从遣词造句上说，还是从行文立意上来说，这都是一首难得的佳作。

这诗叫做《红毛刀歌》，写的自然是一把刀。红毛是清朝时期中国人对西方人的称呼。这里是没有蔑视的成分的，你可以把“红毛”理解成和“西洋”一样的意思。

这诗的前两句是第一部分：“一泓秋水净纤毫，远看不知光如刀。直骇玉龙蟠匣内，待乘雷雨腾云霄”。远远地看过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一泓秋水一样一尘不染，只能看到银色的光，我却不知道这光是哪来的。我走过去仔细一看，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一把宝刀像玉龙一样盘踞在刀匣里。这条玉龙精光闪闪好像只要雷雨一来，就可以飞到九天上去。

这两句写的是宝刀在刀匣里的样子，写得非常巧妙。秋瑾先是把红毛刀比作秋水，说这刀反射的光芒太亮了，甚至看不清刀本身。然后接下来“直骇玉龙蟠匣内”的一个“骇”字，突出了诗人看到宝刀时的惊叹。什么样的一把刀，能让人觉得像一条马上要飞上九天的玉龙一样呢？诗人下面连用了七句诗，来描写这把宝刀的好处。

首先前两句是说明宝刀的来历，“传闻利器来红毛，大食日本羞同曹。濡血便令骨节解，断头不俟锋刃交”。意思是听说这把宝刀来自西洋，阿拉伯人和日本人都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刀和它摆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刀不配和这把宝刀相提并论。听说这把宝刀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只要一沾上血，就能把人的骨节立刻分解掉，甚至没等到刀锋挨上人的脖子，人的头颅就已经被砍断了。

古人在描写神兵利器的时候，经常说吹毛断发。比如《水浒传》里杨志卖刀的时候，就说他的家传宝刀有三样神奇的地方，砍铜剁铁锋刃不卷，毛发放在刀上吹气可断，还有就是杀人不沾血。

秋瑾这里夸红毛刀和杨志夸自己家的刀是一样的，都是通过杀人时具体的场景，来佐证刀的锋利。当然，这里肯定是比较夸张的，但是，夸张的描述能激发读者的联想和想象。

宝刀出鞘

再接下来的两句描写的则是宝刀出鞘之后的场景，“抽刀出鞘天为摇，日月星辰芒骤韬。斫地一声海水立，露锋三寸阴风号”。意思是把这把宝刀拔出来，天都会为它摇晃一下，宝刀的刀光亮得让日月星辰的光芒都收敛了起来。把这把刀往地上一砍，海水就会直接立起来。这刀刚刚露出三寸锋刃，就会招来阴冷的寒风。

这一段写得非常精彩，这画面甚至超越了武侠小说，有点像神怪小说里的法宝现世了。一把宝刀出鞘，天地动摇，大海扬波，阴风怒号。这两句和杜甫写公孙大娘剑舞的感觉很像。

杜甫说公孙大娘的舞剑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意思是公孙大娘起舞时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而她收舞时一切回归平静，好像江海上的波光都凝结了。这两句都是用宏大的自然景观来突出所写之物的气势，读起来让人觉得心神激荡。当然，就遣词造句来说，还是杜甫的更为精准传神一些。

再下面两句写的是宝刀的作用：“陆剸犀象水截蛟，魍魉惊避魑魅逃。遭斯刃者凡几辈？髑髅成群血涌涛”。“剸”读作“tuán”，是个比较生僻的字，是切割的意思。“犀”是指犀牛，“象”是指大象，“蛟”是水里的一种凶兽。“魑魅魍魉”都是传说里的怪物，也用来指各种各样的坏人。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这把宝刀在陆地上可用来斩杀犀牛、大象这样皮糙肉厚的巨型动物，在水里可用来斩杀恶蛟。魑魅魍魉这些妖物见到它就会被吓得到处逃窜。在这把刀下到底有多少亡魂呢？这把刀造成了成群的尸骨和潮水一样多的鲜血啊！

这两句读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秋瑾这里关于宝刀作用的描写是在层层递进的。能斩杀犀牛和大象还有恶蛟等动物，说的是宝刀的锋利，而下面对于魑魅魍魉的震慑，是把宝刀的物质层面的威力变成了精神层面的威压。而最后说到刀下亡魂的时候，不是说这把刀真的杀了很多的人，而是带出了一种象征的意义。诗人眼里的红毛宝刀，其实指的是由西洋传来的武器，而死在这些武器下的亡魂，是不计其数的。

接下来一句是诗人对这种象征含义的进一步描写，“刀头百万冤魂泣，腕底乾坤杀劫操”。说这把刀面前，百万屈死的冤魂在哭泣；而在拿着这把刀的人的手下，天地间的生灵被任意杀戮。到了这一句，诗人对宝刀的态度由夸赞彻底转为了批判。“冤魂泣”和“杀劫操”，说的都是拥有现代武器的帝国集团对于世界的屠戮和侵略，这种侵略战争给世界人民都带了无尽的伤害。

到目前为止，秋瑾连用了九句诗，来写这把宝刀是多么得无坚不摧，多么得威猛无敌。那么面对这样一把宝刀，秋瑾是什么态度呢？我们来接着往下看。

弃刀不用

下面两句是“竭来挂壁暂不用，夜夜鸣啸声疑鴞。英灵渴欲饮战血，也如块磊需酒浇”。“竭来”是诗词里的发语词，是没有实际意义的。“鴞”指的是鸱鴞，和猫头鹰差不多，指邪恶的人。“块磊”指的是石块堆积不平的样子，常常被用来比喻胸中的忧愁。

这两句的意思是：我把这把宝刀挂在墙上暂且闲置，宝刀每夜都会发出像是鸱鴞鸟一样的声音。这是因为它渴望饮血，就好像人心里苦恼时渴望喝酒一样。

前面一直在说这把宝刀多么锋利，多么厉害，但是到了这两句，宝刀到了自己手上，秋瑾却把它弃之不用。连宝刀自己也觉得疑惑了，像是有灵性一样夜夜发出叫声，渴望着饮血杀人。

这里宝刀的“鸣啸”是因为古人传说神兵利器都是有灵性的，一旦被弃之不用，就会发出声音。

关于武器的声音，其实秋瑾还有一句著名的诗，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这句诗说的是不要瞧不起女子，我的龙泉宝剑每夜都在墙上鸣叫。我们把这一句和“夜夜鸣啸声疑鴞”一对比就会发现，都是在夜里鸣叫，秋瑾的龙泉宝剑发出的是龙虎的声音，而红毛刀呢？发出的是鸱鴞一样的声音。

虎啸龙吟是气贯长虹的正义之声，而鸱鴞的鸣啸则是鬼蜮之音。这里表达了秋瑾对两把刀不同的态度，也就是说秋瑾认为，同样是武器，武器使用者的目的不同，战争的性质就是不同的。这是革命和侵略的区别。

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是秋瑾对红毛刀的制造者说的话，同样也是她把宝刀“竭来挂壁暂不用”的原因。秋瑾写到：“红毛红毛尔休骄，尔器诚利吾宁抛。自强在人不在器，区区一刀焉足豪”。这两句不难理解，就是说你们这些侵略者不要狂妄，你们的武器确实很锋利，但我宁愿扔掉不用。因为国家真正要强大起来，靠的是人而不是武器，区区一把刀，又有什么值得自豪呢？

这两句不仅直白，而且干脆利落，掷地有声。秋瑾前面那么多对宝刀的描写不过是铺垫而已，到了这里一个急转弯，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自强在人不在器”，真正让这个国家民族能够站起来的，不是先进的武器装备，而是我们自己的奋发图强。这种转折力量感十足，极具号召力，让人顿时觉得豪情万丈。

要知道，秋瑾是亲身经历八国联军侵华事件的。她眼睁睁地看着八国联军进入了北京烧杀抢掠，意识到了西方科学的力量，所以才执意要去日本留学。但从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出来，秋瑾的心里有着一种坚定的骄傲。这种骄傲来源于我们民族悠久的历史文化，同样也来源于她对于整个中华民族的热爱与信心。

自信生来有傲骨

到这里，《红毛刀歌》我们就讲完了。《红毛刀歌》是我们所选的诗词里离我们年代最近的一首。我想请你认真假设一下，如果你生在那样一个国家任人欺凌，所有别人的东西都比自己好的时代里，你会怎么想呢？别说发出“自强在人不在器”这样的宣言了，真的到了那个情景下，你敢相信这句话吗？

我这里不是说我们可以小看武器的力量。我的意思是，这种自强的气魄，比武器更重要。你可能会觉得，秋瑾的自强是愚蠢的。不管再怎么说着“红毛红毛尔休骄”，家国复兴还不是得靠武器吗？在这里我想给你再讲一个关于“自强”的故事。

公元 1919 年，五四运动爆发之后，许多有志青年都纷纷选择出国留学，他们想要从外国学来先进的科学和制度，寻求救国之道。

有一位青年揣着已经筹集好的学费，却没有和许多好友一样踏上赴法留学的轮船。他经过思考之后认为，中国问题的解决方案，靠不了别人，还是要靠中国人在中国自己找。这个时候他人微言轻，没有人认可他。他孤身一人怀揣着一颗救国之心和一身的自强之骨离开了北平。

三十年后，这个国家发生了沧桑巨变，当时的青年已经年过半百了。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北平。不过这一次，他身前有百万大军开路，身后是一个即将建立的新国家。

他就是我们的伟人毛泽东。毛泽东年轻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正因为这三十年来，他一直保持着对自己、对民族、对党和新中国的自信。而在这三十年里，整个中国也在他的带领下，自强不息，焕然一新。

毛主席的自强和秋瑾的“自强在人不在器”是一样的，是一种千年文明沉淀下的自信，也是一种对民族的热爱与信心。

天博说

我们今天从民族英雄秋瑾的生平讲起，详细分析了她的《红毛刀歌》，通过这首诗里的“自强在人不在器”，谈到了我们整个民族的自强精神。

从这首《红毛刀歌》开始，我们的国家在这种自强的精神的激励下，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空间站、东风导弹、歼 20 飞机应用尽有。现在我们已经不用再羡慕别人的“红毛刀”了，我想这足以告慰秋瑾的英灵了。

读到这里你可能不会觉得自己在被灌鸡汤了，但是你可能会想，这首诗讲的不是国家的精神吗？我们普通人又能从这首诗里得到些什么呢？

其实，这种自强的精神对于我们个人来说是一样的。我们真的没有必要总是认为别人的东西才是好的。也许你曾经羡慕过别人的出身、别人的机遇，我也曾抱怨过自己生不逢时，也曾羡慕别人因为家庭而拥有的高起点。但这首诗改变了我。回顾国家的发展历史，我发现一切外在条件的加持，都不如骨子里的自强不息，这是国家发展的“大道理”，同时也是适合我们个人成长的“小智慧”。

我们在最后的主题“见自己”里，说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乐观豁达，说了“不如高卧且加餐”的生活本质，最后又说了“自强在人不在器”的奋斗不息。当然诗词里能给我们的精神力量不止这些，无论在你得意的时候，还是失意的时候，它们都能帮你保持一颗平常心，让你在疲惫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热爱生活。

煮酒论诗

讲到这里今天正课就讲完了，因为提到了伟人毛主席，所以今天的煮酒论诗，我特别想分享一下他的诗词。我们都知道，毛主席除了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以外，他也是位杰出的诗人。我选了他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多么朴素又真挚。读了这首词你想到什么了呢？欢迎在评论区和我分享你的感受。

如果你也喜欢秋瑾的“自强在人不在器”，欢迎你把这节课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们下一讲再见。

加餐1｜辞职问题：古人怎么写高端辞职信？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我们这一讲是加餐，我想聊的是，古人是怎么处理我们现实生活里的一些难题的，比如古人是怎么面试的，怎么辞职的。在加餐里，我不会主讲某首诗，而是会就一个问题，讲好几首诗。也许你学完以后，可能一时吃不透，不过没关系，未来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再来查阅一下。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辞职。辞职可以算得上是个千古难题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辞职的，辞职这件事总是难以说出口的。那么古人是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的呢？这一讲，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古人写的那些高端辞职信。

现代的辞职信一般就是我们向用工单位表达辞职意愿的书信，我们会在信里说明自己的离职原因。古人的正规辞职信叫做辞表，是要交给皇帝审批之后才能生效的。我今天选的内容不都是正式的辞表，也不一定是古人辞职时候写的，但都是他们在表达和“辞职”相关的想法。无论你是想写标准的辞职信，还是想发个吐槽的朋友圈，都可以来借鉴下。

我们辞职的情景是多种多样的，你可能是想换个平台谋求更好的发展，也可能是想家了想回老家。古人的辞职也是一样的，有很多不同的理由和情况。我把古人的辞职总结成了四种场景，分别选了一些诗词，希望你能在有需要的时候能用得上这些诗词。我们先来讲第一个场景，也就是我觉得最常见的辞职原因，为了理想，想要去更能实现我理想的平台。

场景一：追求理想

如果一个平台没有办法提供成就你事业的条件，那么这个平台很可能就已经不再适合你了。这个时候你就可以用“我有更高的追求”这个理由来提出离职。古人表达因为追求理想而离职的诗词非常多，我选的是李商隐的《安定城楼》：

这首诗其实并不是一首讲辞职的诗，因为当时的李商隐，是因为被排挤而不得不回老家的。而且我们在第十二讲《漂啊漂啊：古代的“北漂”在想什么？》里也说过，古人是只有一个长安的，他们并不能像我们一样，离职了去另一个平台或者是一个更大的城市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但这首诗对“我有更高的追求”这个观点的传递，可谓独步古今。

这诗前面两句，诗人一句写景，一句用典，用贾谊和王粲的典故，表明了自己不得志的现状。这里我就不多说了，我们重点来看这诗的后两句。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说的是我想成就一番回转天地的事业，然后带着满头白发，乘着小船归隐江湖。“欲回天地”就是说李商隐想要把天地转过来，想要改变天地间所有的不平，想要做一番能改天换地的大事业。然后“入扁舟”说的是他想要乘着小船归隐到江湖中去。

听到这里，你会不会觉得有一点奇怪，为什么李商隐一边向往着干一番事业，又一边向往着归隐江湖呢？这其实是说他想要干事业的初心是纯粹的，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理想本身。

然后我们再接着看下一句，“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腐鼠”就是腐烂了的死老鼠，“鹓雏”是一种像凤凰一样的鸟。这句意思是说我没想到有些人竟然会把腐烂的死老鼠当成了美味珍馐，对着鹓雏猜忌个没完没了。

这一句出自《庄子》中的一个典故。庄子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惠子在梁国当相国的时候，害怕庄子来抢自己的相国之位。庄子就说：“有一种像凤凰一样的鸟叫做鹓雏，有一只猫头鹰抓了只死老鼠，看见鹓雏从自己的头上飞过，生怕鹓雏来抢这死老鼠。今天你惠子就和这个猫头鹰一样！”

这个典故非常有意思。有些人把权势和金钱当作宝贝，但是在李商隐的眼里，这些只不过是一文不值的死老鼠而已。李商隐用这个典故辛辣地讽刺了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

当然这句话是有点“狠”的，我不建议你把它直接写在辞职信里。但这一句和上一句“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合在一起，表达了李商隐的态度，他在乎的不是利益而是理想。如果你离职时在乎的也是理想不是金钱的话，那么你可以借鉴这首诗。

场景二：思念家乡

当然，提到辞职的时候，除了为了理想以外，思念家乡也是一个常见的理由。古人写的因思乡而离职的诗词很多，这些诗词里面，有个非常经典的典故，就是“鲈鱼堪脍”，我想和你一起看一看这个典故的出处：

这首诗写得很直白，意思就是秋风起了，落叶纷飞，家乡吴江的鲈鱼现在正是最肥美的时候。我却还没有回家，而且离家很好远。想起这些，我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忧愁，只能仰天悲叹！

写这首诗的诗人是张翰，他字季鹰，辛弃疾的“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里的“季鹰”就是他，这句词说的就是张翰写这首诗的故事。

根据《晋书》记载，张翰在洛阳当官的时候，看到了秋风就想起秋天正是家乡鲈鱼肥美的时候，想起了家乡的美味莼羹鲈鱼脍。他想到莼羹鲈鱼脍那么好吃，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又是那么幸福，于是越想越思念家乡，就写下了这首《思吴江歌》，辞官回家了。

张翰的故事非常浪漫。为了家乡的美食，什么一线城市，什么高官厚禄，都算了吧。其实想想他说得也对，人生嘛，生活质量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这是你想辞职的原因的话，如果你也是因为怀念妈妈的拿手菜而决定离职的，不妨把这首诗附在你的辞职信里。

场景三：向往自由

除了我们上面说的两种辞职原因以外，现代人还有一种常见的辞职原因，就是那个刷遍全网的“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也就是说辞职是为了自由。这里我选的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这虽然不是一首诗或者一首词，而是一篇文章，但是因为这篇文章不但讲的是想要自由而辞职，而且同时本身就是一封实实在在的辞职信。所以我在这里选择了它。

讲这篇文章之前，我先简单讲下陶渊明的经历。陶渊明是 29 岁开始当官的，当了十三年的官。但是他一直厌恶官场，向往着田园生活。陶渊明 41 岁的时候，在彭泽县做县令，当时有一个督邮来巡视，别的官员要陶渊明束带迎接以示敬意，就是要求他正装出席督邮巡视的现场。其实仔细想想严肃场合穿正装也算是比较正常的要求，但是压抑已久的陶渊明爆发了。

陶渊明气愤地说：“我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意思就是我堂堂陶渊明，不愿意为了这点工资去向那些没什么水平的人卑躬屈膝！然后他就写下了这篇《归去来兮辞》，彻底告别了官场。

因为这篇文章我们是学过的，我在这里就不逐句讲解了。我按照段落，挑一些你能用得到的句子来讲一下。

这篇文章一共分成四段，第一段陶渊明描述的是自己辞职的原因。这个原因也很浪漫，“田园将芜胡不归”就是说我家的地都要荒了，不回家还等什么呢？这个设问句放在开头，上来就给人当头一棒，激发出我们对现在生活意义的思考。

然后诗人接着说了自己的反思和他着急回归田园的心情。其中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几句很适合用来表达因为向往自由而辞职的想法。

意思是我想明白了，过去已经不可挽回了，但是未来还可把握，我确实走进了迷途，但还好我走得不算太远，现在的做法才是对的，曾经的做法其实是错的。你仔细看一下陶渊明这句中用的字，“悟”、“知”、“觉”这三个字形象地写出了辞官回归田园的陶渊明的心态，好像是从灵魂深处获得了新生一样。

第二段说的是诗人回到家里之后看到的东西。诗人回家以后自由了，看什么都觉得很开心。其中“云无心以出岫”写得非常精彩，意思是白云自然而然地从山上飘出来。诗人用无心的云表达了自己现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心情。

第三段说的是诗人回家之后每天的生活。他有时和朋友聊天，有时自己一个人弹琴，有时驾着小车或者划着小船出门玩，每天过得都非常逍遥自在。然后诗人在这段的最后说“善万物之得时”，意思是我羡慕万物恰好生在繁荣滋长的季节里。写出了自己回归自然后，从自然中找到生命真谛的快乐，也很适合你用来表达自己的相应想法。

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是陶渊明对于回归自然的总结，他说人活一世，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呢？“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人生在世为什么要惶惶终日呢？乐天知命，让生命顺应自然之道，难道不好吗？

如果你辞职是为了追求自由，那么你可以考虑一下这篇文章中的词句。当然了，这篇文章文辞优美，哪怕不是用在辞职信里，也非常适合你用来表达对自然和自由的向往。

场景四：保持联系

讲完了向往自由，最后一个场景，我想说的是一种特殊的情况，就是你辞职了，但并不是想和这个集体恩断义绝，也许是迫不得已的。古人表达这种情况的诗词也很多，我这里想讲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其五》

龚自珍 48 岁的时候受不了朝廷的黑暗腐朽，就辞官回老家了。但是他虽然辞官了，可是心里总是觉得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于是他一有想法就写一首诗，一路走一路写，回家路上一共写了三百一十五首诗。因为这一年是己亥年，龚自珍就把这些诗命名为《己亥杂诗》。

他的《己亥杂诗·其五》我们都学过。诗的第一句“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说的是我的愁思，浩荡得和水波一样，向着日落的远处慢慢延伸开来，我马鞭向东一挥，人就到了天涯。

这里的“浩荡离愁”充满了忧愁，而“吟鞭东指”又很洒脱，在情绪上是有些矛盾的。但这正是龚自珍辞官回乡的真实心情，既有着离别分别的不舍，又有着壮志未伸的不甘，还有着重返自由、脱离桎梏的轻松和惬意。我想很多人离职的时候，心情都是一样复杂的吧。

后面一句被人们奉为经典，“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句说的是从枝头上掉下来的落花可不是无情的，它是化作春泥，甘愿为了培育更美丽的花朵而奉献自己的。

这一句经典就经典在巧妙的类比上。明明是落花了，是已经和这个集体分离的人了，但是心里却还是挂念着这个集体的成长与好坏。这里面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忿，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个集体的牵挂和爱护。

当然，龚自珍心里的“集体”不是指朝廷，而是整个国家民族。“化作春泥更护花”，他在回乡之后，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他开办学校，把自己的学识传给了更多的人，为国家培养了很多栋梁之材。

如果你在辞职以后，仍然想和原单位保持着一个良好的关系，或者说你的辞职也有着很多不得已的苦衷，那么龚自珍的这首诗真的非常适合表达你的想法。

天博说

今天这一讲，我们介绍了古人的四种场景下的“辞职信”，分别是：

你觉得当前的工作环境限制了你，想要寻求一个更能展示自己的平台；

你可能想要回到家乡去；

你觉得当前的工作做得不开心，想要寻求一个更自由的环境；

你是不得已而离职的，但同时你还想与原单位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

我选择这四种表达场景，是希望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运用这些词句，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自从一位老师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火爆网络之后，关于辞职信的话题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其实，我是写过辞职信的，因为我当时放弃了别人都觉得还不错的体制内工作，所以我的辞职信还洋洋洒洒也写了一千多字。不过现在回头再看看，我又觉得辞职没必要说太多，毕竟辞职是自己的选择，而并不是谁亏欠我什么。

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生活的权利，无论是更广阔的平台，家乡的美味，还是诗和远方，我只是希望，每次选择之后，我们都不会后悔。

煮酒论诗

咱们今天说了这么多的古人写的辞职信，不过好像缺了个主题：退休养老。所以我找了宋代孙冕的《书苏州厅壁》，来补全一下。这首退休诗写得风趣可爱，你可以看一下：

读完这首诗你想到了什么呢？关于辞职，你又有什么想说的呢？欢迎你写在评论区，和我一起煮酒论诗。

如果你觉得这一讲的内容值得分享，欢迎你将这一讲分享给更多的人，我是天博，我们下一讲再见。

加餐2｜面试问题：古人怎么向别人推荐自己？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这一讲的加餐，我想和你聊一聊古人是怎么求职的。现代人求职一般都是面向心仪的公司，先投简历再面试，核心就是向用工单位推荐自己。古人也差不多。我们之前在第十二讲里《漂啊漂啊： 古代的“北漂”在想什么？》说过，古人的长安只有一个，所以他们求职一般就是求官。他们求官有两种渠道，一种是官方渠道科举，另外一种是位高权重的人的推荐。

权贵的推荐就不用说了，显然是和权贵个人的喜好相关的。而官方渠道科举由于是主考官制，所以这里面人的主观因素也占了相当大的部分，这也就导致了古人求职的重心，不是向用工单位推荐自己，而是在向具体的人推荐自己上。不过，求职的本质都是自荐，所以古人的自荐手段，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很大的借鉴意义的。

千百年来，文人们用了很多的手段去推销自己，这里我会给你分享其中的四种，干谒、隐居、造势和献赋，其中被用的最多得是干谒，所以我会从干谒讲起。

干谒诗：文人的敲门砖

就像之前我说的，古人的辞职信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辞表一样，古人向别人推荐自己的诗也有个专属的名称叫做干谒诗，就是为推销自己而写的诗，和现在的自荐信差不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向别人推荐过自己。现代人自荐无非主要就是展示自己的才华，理想和现状。其实古人也是一样，古人的干谒诗也是要展现这几个方面：一是自己的能力，古人的能力就是自己的诗词水平了，二是自己的理想，三是自己目前的境遇状态。不过除了前面三点以外，古人为了获得别人的赏识，还会最后在诗里赞扬一下被求见的人。

我们之前其实是提到过一些干谒诗，比如柳永的《望海潮》，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这些诗都是诗人在向大人物推销自己。今天，我为你推荐的两首干谒诗，分别讲的是年轻人和中年人不同的求职心态。如果你也和有他们相同的想法，不妨引用这些诗。

凌云一寸心：年轻人的求职心态

古代的年轻人想要出人头地，基本上都是先在家乡考乡试，考上了后到京城去拜访大人物，献上几首干谒诗，博得大人物的赏识，再参加京城里更高级别的考试，考中了才能获取官职。我们熟知的白居易，他就是因为拜谒诗人顾况，得到了顾况赏识，才一举成名进入了官场。

而我今天所选的第一首干谒诗，却和这种正常的情况有一点点不同。但我觉得它更能表达年轻人的求职心态，对我们今天的求职，仍然有指导意义，所以才选了这首诗——李商隐的《初食笋呈座中》。

这诗题目《初食笋呈座中》的意思是我第一次吃笋，写首诗献给在座的各位吧。这首诗是李商隐在公元 834 年写的，这个时候李商隐才 21 岁。他刚刚参加了京城里的考试，没考上。当时的华州刺史崔戎很欣赏他。可是崔戎被调到了兖州，李商隐也跟着他来到了兖州，成为了崔戎的一名幕僚，主要负责帮他写些文书。

这首诗是围绕着笋来写的，第一句是“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这里的“箨”读作“tuò”，指的是竹笋外层一片一片的壳，“苞”是娇嫩的笋尖。这一句诗的意思是竹笋刚刚被从竹林中采出来的时候，有着幼嫩的箨，香美的苞。如果把它拿到於陵市里来卖的话，它的价格应该比黄金还贵。

於陵离兖州不远，李商隐这里的“於陵”，很可能是他写诗的时候真的在於陵，也可能是用於陵和下文中的皇都长安做对比，借指当时二三线的小城市。

讲了这么多的古诗词，你应该也明白诗人特别喜欢用意象来指代人的。这里刚刚出山林的竹笋，自然是李商隐用来指代自己的。他说这竹笋的价格是可以比拟黄金的，这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是强调自己的价值，但这首诗的重点在后面，我们继续往下看第二句。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这里的“陆海”指的是大片的竹林，“皇都”指的是当时的国都长安。这一句诗的意思是，虽然长安有着大片大片的竹林，可又怎么能忍心剪断这新笋的一片凌云之心呢？

我们刚才已经讲过了，这里的新竹笋指的是李商隐，那长安城外的竹林指什么呢？其实指的在长安的有才之士。

也就是说李商隐，他在长安考试落榜，没能在国都站稳脚跟，不得已来到了兖州这边的二三线城市。可能在当地人看来，他这“新鲜的竹笋”已经很好了，在当地好好发展，已经是“重如金”了。但他却觉得，虽然长安城里有才学有能力的“竹子”已经形成大片大片的“竹林”了，看似已经不需要这於陵的小竹笋了，但是小竹笋自己却并不想过早被人剪下，而失去了成为凌云之竹的可能。

也就是说，我李商隐并不想在这安度一生，我还有着积极进取，再回长安的“凌云一片心”。

其实如果这首诗是直接写给当地领导的，很可能会引起领导的不满，因为分明是李商隐瞧不起这个小庙嘛。但是李商隐的直系领导崔戎本身也是京官下放的，所以读了这首诗，能理解李商隐的心情，会看到李商隐的野心，如果有机会是会向上级推荐他的。

有些人从这首诗里读出了哀怨缠绵，深情难已。说实话，我并不认可。我从这首诗中并没有读出什么哀怨的情绪，反而是读出了李商隐那“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政治理想。

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工作本身就是流动的，甚至有时候都不一定是在一个城市里。如果你觉得对现在的境遇不满意的话，哪怕你向往的地方已经“陆海应无数”了，我觉得你依然可以有李商隐这种“凌云一片心”的理想。

欲济无舟楫：中年人求职的特点

刚刚我说了年轻人的干谒诗，我们再来看看中年人的干谒诗。我要讲的是孟浩然的《临洞庭湖赠张丞相》。

其实如果要从所有的干谒诗里，选一首最著名的，我觉得被选中的应该就是这首诗了。这首诗是孟浩然公元 733 年写的。他当时四十四岁了，来长安求职，写了这首诗送给当时的丞相张九龄，以求张九龄的引荐。

这首诗前半部分是在写景，后半部分是在写自己的诉求。我们先来看前两句。

前两句“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说的是八月份洞庭湖的湖水盛涨，已经几乎和岸一样平了，湖水加上氤氲的雾气好像和天空融为了一体。湖面上水气白茫茫地好像在蒸煮云梦泽一样，湖中的波涛汹涌好像要把岳阳城都撼动了。

这两句有很多的好处，第一它们本身就是写景的佳句，“蒸”和“撼”两个字，写出了自然宏大的力量；第二，通过这两句的水平，孟浩然也展示了自己的才学和能力；第三他这两句写的景色气势恢宏，文如其人，给人了一种他本人也年富力强，积极进取的印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在推荐自己的时候，可以考虑这种思路，在简历中使用积极的元素来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到了下半部分，孟浩然开始讲自己的目的。“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意思很好理解，我想要渡水却没有船，闲居不仕又实在是有愧圣明天子。

这一句承接上文，是从眼前景物触发出来。诗人面对洞庭湖浩荡的湖水，运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说自己想要找出路却没有人接引，正如想渡过湖去却没有船只一样。而后一句写得更加直白，一个“耻”字，表达了自己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强烈愿望。

诗的最后一句“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意思是我坐看垂钓之人正在钓鱼，可惜自己只能空怀一份羡慕钓鱼人的心情了。孟浩然在这里直白地表明了，自己已经做好出仕的思想准备了，可是就是差一个机会。

你可以想想，如果你是张九龄，是不是都有点不太好意思拒绝了。这里无论是“舟楫”还是“垂钓者”的比喻，都和洞庭湖的具体事物可以结合起来，写得既巧妙又自然。

其实，从整首诗来看，孟浩然的求职还是比较委婉的，而且把自己放的位置也比较高，并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恳求张九龄。因为我前面说了，这个时候的孟浩然已经四十四岁了，他其实已经久负盛名了。这个年龄的人去求职，和尚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不同，如果他把自己放得太低，反而让人瞧不起，不容易得到尊重。孟浩然这首诗把想要得到引荐的迫切情绪，委婉却强烈地表达了出来，不得不说这诗写得真高。

隐居：以退为进

讲完了文人想要求职最常见的手段干谒之后，我们再来看一种可能你想不到的求职手段——隐居。

这时候你可能会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吗，明明是想要求取功名，怎么跑去隐居了？其实你再仔细想想，肯定也能想明白的。这一招早在商朝的时候，姜子牙就用过了。当年姜子牙想辅佐周文王，却选择了先在渭水边钓鱼，等文王来愿者上钩。隐居其实也是这个套路，先营造出一个“隐士”的形象，然后等待明主的招揽。

在这里我想给你讲讲李白的故事。我们之前讲过李白，李白是很想要有一番作为的，但他选择的方式，并不是去参加科举，而是去山中隐居。

李白前后在很多名山中都隐居过，比如他在大匡山写了“莫谓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意思是并非我不爱这清静秀丽的景色，可是我已经决心将自己的文才武艺投入到这个政治清明的年代了。而且他还在终南山写了“何当造幽人，灭迹栖绝巘”，意思是什么时候我能够去造访那个居住在山中的隐士呢？到那时我也要和他一样遁迹于人世，自由自在地栖身在那紫阁峰上。

他的这些诗表面上是写自己多么喜欢山里的景色，多么想做个隐士，但实际上是想彰显自己隐者高人的形象，想要别人来寻找自己，透露出他对功名的渴望。不过，李白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成功。

其实仔细想想，李白的做法并不明智，一方面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做隐士，他想要入仕的心情，几乎路人皆知，另一方面就算你是一名隐士，也没法证明你能成为一名能干的官员。隐士的成功，是建立在彰显了自己的政治能力之上的。

所以，这里对我们现在求职的启示是，你在求职时，也可以先做出成绩，再等待别人的招揽。比如你想应聘一个媒体总监的职位，不妨先把自己做成自媒体达人，这样自然会有人跟你联系的。

造势：成名之后路自宽

讲完了李白想隐居的故事，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想先引起关注而后求职是不正确的，有人就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了成功，比如下面我要给你讲的陈子昂的故事。

公元 682 年，陈子昂又没考上，已经参加了两次科举的他仍然是个寂寂无名的书生。他独自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忽然看到有人卖琴，一把胡琴居然定价千金，围观的人很多，却没人来买。主要是这些人都没见过这种琴，都不知道这把琴值不值这个价。陈子昂挤进了人群，花重金买下了这把琴，并当众说，“我会弹这个琴，明天我会在宣阳里设宴弹琴。到时候欢迎你们来听。”

第二天，很多人都来了，包括很多名流雅士。所有人都好奇这个琴到底是怎么弹的。宴席结束以后，陈子昂说道：“我陈子昂有诗文百卷，可惜却无人知晓，这区区弹琴奏乐的小技，又怎能值得放在心上。”于是他突然就把高价买来的琴摔断了，把自己的诗作文章发给众人。读了他的文章的人，说他肯定会成为“海内文宗”。从此陈子昂名动京城，不到两年，他就考上了进士，正式入仕。

这种吸引眼球的“炒作式”推销，不失为一个迅速让人认识自己的绝佳方式，但你要知道，这也是建立在陈子昂有这样的真才实学之上的。

献赋：直接找领导人最实在

前面咱们讲了三种古人的求职方式，但要说性价比最高的，我觉得还是献赋。献赋，指的是文人在特定的日子，为最高领导人皇帝直接献上一篇洋洋洒洒气势磅礴的赋，以此来得到皇帝的青睐，而直接步入仕途。

需要你注意的是，献赋和干谒诗区别不仅仅是对象不同，还在文体上。诗和赋是两种不同的文体，诗相对较短，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忍剪凌云一寸心”或者“端居耻圣明”，而赋篇幅都比较长，气势恢宏，文辞华丽，一般来说全文从头到尾都是在猛夸国家和朝廷，是不宜携带自己的思想的，也只有献给天子才比较合适。

最早文人献赋的故事可以追溯到汉代，司马相如为汉武帝写了《子虚赋》，得到了汉武帝非常高的评价，直接被封了官。

有了司马相如的例子，后世文人也都想走这个捷径。不过直接给皇帝献赋也不是容易的事，你至少得有了一定的才名，还得有人帮忙把你写的赋送到皇帝面前，所写的内容也得有真材实料，这样才能获得成功。虽然献赋的条件比较苛刻，但是这反而成了很多真有才名的文人步入仕途最好的办法。比如我们最熟悉的诗人李白、杜甫，都是通过献赋才获得官职的。

李白献上了《明堂赋》和《大猎赋》，杜甫献上了《三大礼赋》，这才得到了唐玄宗的赏识，最终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官场。

当然，我这里不是建议你写一篇文章来夸你求职单位最高领导的。古人的最高领导皇帝，有宣传自己治国成果的需求，所以献赋才是有意义的。所以，这里我建议你，面试时如果能从求职单位的顶层设计出发，拿出一条对对方的核心需求来说有价值的意见，不失为一个给你的面试加分的好办法。

天博说

这一讲加餐的内容，我们讲了四种古人求职的方法：第一种是写干谒诗，我详细讲了李商隐的《初食笋呈座中》，和孟浩然的《临洞庭湖赠张丞相》；第二种是隐居以退为进，我讲了李白的故事；第三种是陈子昂的摔琴造势，让自己出名；第四种是直接给皇帝献赋，司马相如、李白还有杜甫都这么做过。

我们不难发现，其实古人的求职有个特点，就是明明很想要求个职位，但是无论是写诗做赋，还是举动都是比较委婉的，都用借代或者迂回的策略来表达自己的理想诉求，这与现代社会是不同的。这是受时代审美影响的。

我们今天的时代，要求我们精准高效，通过最短的语言和时间，充分展示自己的优势。但是在自我推荐的核心上，古人和今人是相通的。因此我们可以把古人求职方法中的思想，转化成我们现代人更接受的方式，来更好地求职。

而对于面试心态的把握，我觉得我们从古诗词里能汲取到比面试方法更多。比如青年面试时的坦诚与远大目标，中年面试的平等交流、不卑不亢。这些都可以对我们的面试求职，起到一定的帮助作用。

煮酒论诗

今天的煮酒论诗，我推荐给你的是，唐代诗人高蟾的《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这首诗是他在落榜后写的：

诗人把不同的人比作不同的花，巧妙地表达了他的观点。读了这首诗，你想到了什么呢？关于面试求职，你又有什么经验想和我分享的呢？欢迎写在留言区，咱们一起煮酒论诗。

结束语｜诗词是一颗精神世界的种子

好诗相伴，千金不换，你好，我是天博。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注与陪伴，《如何读懂一首诗》这门课程，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其实到我写结束语为止，关注这门课程的人数也不多，而像一些直接和自己工作相关的内容会更受关注。这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把这门课换个名字，比如叫做“学诗词看文案创意”“学诗词掌握职场秘诀”或者是“诗词教你高级写作技巧”，会不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呢？

但后来我又陷入了思考，我开这门课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诗词对于我们来说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我们前面学了那么多首诗，我们一起去剖析了诗人写诗的心境、去探讨了诗人们想要透过诗词传达的想法，也一起感受了其中的美。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难发现，几乎没有一个诗人写诗是服务于读者的。

由于诗词本身就不是服务读者的，所以诗词课也好像没什么用处。就比如说，学习了诗词也不会让你马上升职加薪，获得丰厚的物质回报；也不能立竿见影地提升你的人文素养，让你能够出口成诗。

那你为什么要学习它呢？

其实诗词能带给我们的，就是快乐，就是沉浸式的体验。而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想着读完、背完、学完一首诗之后，就能做成一件什么事儿，那么这些快乐和体验，我觉得一定会被消解掉。

可能是吃了太多功利教育的苦，我们总是认为吃苦和取得的学习成果是成正比的。但我觉得诗词的学习并不是这样的。学诗词应该是很快乐的。

当我们读懂某首诗的时候，会有一种和古人穿越时空紧握双手的感觉。无论是蒋捷的“少年听雨歌楼上”，还是柳永的“长安古道马迟迟”，当一句诗触动了你的心，无论你是在地铁上，还是在办公桌前，你都会有一种“妙处难与君说”的感觉。这些感觉会让你体验到一种特殊的乐趣。

而且这种乐趣还是长久的。学完了这节课，无论你是否还能记住课程中的诗，但你一定会在未来生活中的某个瞬间，忽然想到我们课程中的内容。也许是一个月以后，也许一年以后，甚至更久的时间以后，那时候希望你能够再回到极客时间来，重温这门课。有了引起你共情的经历，再读诗词，你会得到另一种不同的感受。这也是诗词的魅力所在，常读常新，像极了我们奇妙的人生。

最初的我从未想通过诗词来获得什么，但诗词除了给了我享受精神食粮的快乐，还塑造了我敏锐的感悟力，让我养成了深入思考的习惯。在没有任何外物辅助的情况下，我依然可以让自己快速地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感受当中，这就是诗词给我的东西。

比如说，当我坐飞机或者火车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景象，会想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会想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然后就静静地任诗句在脑中流淌，我会沉浸在其中。

这样，面对同样的事物，我总是能得到更多层次的体悟，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更多的情绪体验。我在开篇词里说过，我把这种能力总结为“感悟能力”，所以我特别希望你也可以具备这种丰富的感悟能力。

有了这种感悟能力以后，面对同一件事物，你可以感受到更多的东西。当你面对世间百态芸芸众生，面对春之花开秋之落叶，哪怕是面对代码，面对一件每日都在重复的工作时，因为你有更深邃的思维，而有更为深刻的感受。让你在和别人面对同样的事物时，可以找到更多看问题的角度。

而感悟得多了，我们的生命自然会更加深厚，这个时候，你生命就被拓宽了。

说到底，诗词它本身就不是带有功利色彩的产物。我确实不能直接给你一朵花，一棵树，让你马上就能用它来装饰自己，或者为自己做个舒服的家具，但我希望自己能给你的精神世界种下一些种子。

很可能这些种子中的绝大多数都被会你遗忘，但如果有一两颗会生根发芽，那作为播种人，我会觉得很快乐。而如果这些种子会伴随你的成长而茂盛生长，你会收获得更多。

有朝一日，你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刚刚送来的外卖，会不会忽然想起咱们说过的“努力加餐饭”，而改变阴霾的心情？当你见过、走过、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会不会忽然间真正理解“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那种精神境界？在面对亲情、友情、爱情中那些触动你心灵的感情时，会不会想到我们曾经聊过的哪一句诗？

渐渐地，你对世界的看法就会变得不同了。你会自己去读更多的诗词，去体悟更多的精神乐趣。这就是种子发芽、生长的样子。如果生活的目标全部都是功利的，那么这世界将是多么的无趣。我们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快乐，难道应该有个模式化的答案吗？生活，绝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而当这些种子成长之后，你会慢慢地发现，原来并没什么用的诗词，有时候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我不是说读了哪一首诗会让你豁然开朗，甚至不是说背了多少首诗能让你达到什么样的境界，这是一个滋养与浸润的过程。就像种子在土壤中的时候没人看到，刚刚发芽的时候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而当它真正成为参天大树，人们才会明白，原来早早种下的种子，是那么的有意义。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学习诗词就是这样的。刚开始的时候你是没法感受到自己的改变与成长的，可是经过一点一点地浸润后，我们的个人素养，我们的思维方式，甚至我们的谈吐言行，都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这也是我说了那么多次的“好诗相伴，千金不换”的真正意义。到这里，我们的课程也要结束了，这里有一份问卷，你只需要花 2~3 分钟就可以和我说一说你学习这门课的体会。感谢你对这门课的帮助，期待你的反馈。

最后，我想对你说的是，未来的日子里，记得做个读诗爱诗的人，如果某一天想起了我们曾经讲过的诗词，记得再回来看看。我是天博，有缘再见。